他已经打开医疗箱,取出药膏和纱布,示意季池予把之前被茶水烫到的手伸出来。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洛希给季池予手背上药时,棉签擦过皮肤的细微声响。
卫风行总结:“西蒙私吞矿石,治安官配合掩护,然后私下贩售。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两个人能在短短几年内,就积累起这么惊人的财富。”
季池予任由洛希处理伤口,目光悄然落到了岑郁和他的同伴身上。
他们站在客厅角落的阴影里,一直和人群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但当她说到“没找到叶璐”时,那几个人脸上的表情同时变了。
不是失望,也不是希望落空,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像最后一点光熄灭后的彻底黑暗。
有人的身体晃了一下,有人扶住墙壁,有人的眼眶瞬间红了,但死死咬住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岑郁没有动,只是手指慢慢收紧,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所以……”其中一个女孩的声音在颤抖,“叶璐姐姐她……真的……”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两边都没找到叶璐——矿区没有,别院没有,西蒙府邸的搜查也没有。
这意味着最坏的可能性:叶璐很可能已经死了。甚至是尸骨无存。
季池予却忽然开口。
“不一定。”她的声音清晰而稳定,“还有一个地方没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季池予身上。
“叶瑜说过,矿区有一个‘秘密区域’,在地图上不存在,大多数矿工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
季池予简单介绍了她和叶瑜之间的交易。
“如果西蒙和治安官要藏什么,或者……处理什么,那里是最可能的地方。”
“而且要是叶璐被发现了真实身份,你们应该早就被怀疑、抓起来审问了。不会还风平浪静到现在。”
闻言,女孩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但那希望很快被警惕取代。
“你是故意这么说的!你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那个地方!等骗到叶瑜带你去了,我们没有利用价值了,你哪里还会管我们死活!”
“叶瑜才不会这么轻易就中你的圈套。”
女孩冷笑一声,声音因为压抑情绪而紧绷,连目光都满是仇恨和警惕。
“我们这些被卖到这里的人,不会相信任何‘上面的人’——不管是矿场主、治安官,还是从首都星来的调查员!”
她说“调查员”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讽刺。
季池予没有生气,只是微笑着地咨询建议:“那你们要怎么样才会相信我?”
没人回答。
客厅里的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我有办法。”岑郁忽然说。
在同伴错愕的目光下,岑郁转身走向书桌,找卫风行借了笔和纸。
他低头快速写了些什么,字迹潦草但清晰。
写完后,他把纸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走回来,递给季池予。
“你去找叶瑜的时候,把这个交给她。”
岑郁解释:“上面是暗语,只有我们知道怎么解读。她看了,应该就会带你们去的。”
“岑郁!”同伴忍不住低吼,“你怎么能——”后半句尚未说完,岑郁便扭头看了他一眼。
岑郁平静地说:“如果你对我的决定有异议,你可以离开。我从不强迫任何人。”
对方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只是重重地砸了一下墙壁。
岑郁重新转向季池予,把纸方块放进她手心。
季池予收起纸条,看着岑郁的眼睛:“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岑郁摇了摇头,目光有一种近乎悲观的清醒。
“或许我只是在赌。”他说,“赌你和他们不一样。”
听到“赌”这个字,季池予的心不由揪了一下。
在矿区浑身都是鞭痕的非法矿工,那间不见天地、充满绝望气息的地下室,以及叶瑜如同复仇骷髅般的疯狂神色。
这几日的所见所闻,画面轮番在脑海中浮现,又重新归于静止。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
“虽然你们现在还无法相信我——”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房间里每个人都听清。
“等这次调查结束后,我会立刻向行政院举报西蒙和治安官的所有罪行。我保证,会尽快还你们一个清白和自由。”
季池予说得很坚定,但岑郁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轻声说:“祝你们一切顺利。”
事不宜迟,季池予立刻开始安排。
她、洛希、兰斯和余野芒现在就去矿区找叶瑜。
夏因和卫风行带着行动组其他人留在府邸,继续监视西蒙和治安官,同时准备应对可能的突发情况。
离开前,季池予最后看了一眼岑郁。
岑郁站在客厅的阴影里,手里握着那条纯源教项链,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如同目送一场不知结局的远行。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最后完全消失。
餐厅陷入一种沉重的寂静。
卫风行和夏因没有片刻休息,叫来行动组的成员商量接下来的应急方案。
而另一边,岑郁的同伴终于忍不住了。
“岑郁你到底在想什么!”
少年第一个爆发,他冲到岑郁面前,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你真的相信那些人吗?那些从首都星来的老爷小姐们,他们怎么可能真的帮我们?他们来这里只是为了政绩,是为了升官发财!”
另一个人也走过来,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
“叶璐一定是被西蒙或者治安官发现,然后杀掉的。尸体可能早就被处理干净了——扔进矿渣熔炉,或者埋在哪片废矿坑下面。她在哄骗我们!”
最后的女孩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没哭出声,只是死死抓着衣角。
岑郁看着他们,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疲惫的平静。
他没有反驳,只是轻声问:“所以呢?你们想做什么?”
少年沉默地从后腰抽出一把小刀。
“如果叶璐真的死了,”他声音嘶哑,“总得有人……付出代价。”
岑郁看着那把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依次扫过面前三人的脸。
“你想用这把刀指向谁?”
岑郁冷漠地质问:“指向西蒙?指向治安官?还是指向这里的这些人?”
少年的手在抖。
但他握紧了小刀,艰难地说:“至少……能做点什么。”
“然后呢?”岑郁继续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
“你是觉得我们能凭这几个人闯出这里,还是能去杀了西蒙和治安官?你有想过一旦刺杀失败,不光是我们,矿区和治安署的所有黑户,甚至纯源教的伊芙大人都会被牵连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你知道他们会怎么‘杀鸡儆猴’吗?不是简单地杀掉几个领头的人。他们会当众惩罚——鞭打、电击、甚至活埋。让所有人都看着,让所有人都记住,反抗是什么下场。”
不止是少年,三人的脸色都瞬间白了。
“叶璐为什么计划逃跑要那么小心?为什么每次开会都要换地方?为什么连我们这些人里,都要分成小组,互相不知道全部计划?”
“因为她知道代价。她知道一旦失败,死的不是一个人,是所有相信她、参与其中的人。”
岑郁伸出手,用力握住了少年拿刀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少年的手僵住了。
“把刀收起来。”岑郁说,“现在,回到你们的房间。没有我的指令,不允许擅自行动。”
三人对视一眼,最终点头,转身走向分配给他们的房间。
少年最后站在原地,盯着手里的刀看了几秒,然后猛地把它摔在地上——不是冲着岑郁,是冲着地面。
刀锋撞击地板,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转身,大步离开。
于是角落里,就只剩下了岑郁一个人。
他弯腰捡起那把刀,手指拂过刀锋,在雪白的刀刃上看见了面无表情的自己。
刀身反射着灯光,像一道小小的、无力的闪电。
岑郁回到房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浓的夜色。
府邸的庭院灯光在黑暗中像漂浮的岛屿,更远处,矿区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点微光,可能是巡逻队的探照灯。
他从口袋里取出那条纯源教的项链,金属吊坠在掌心微微发凉。
“您觉得我这样做是正确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