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欸,别生气,当心气坏身子啊妹妹!还有别吓着孩子——”立花道雪下意识抱住了脑袋。
没等来妹妹的痛击,他才小心翼翼放下手,龇牙笑着,黑了不知道几个度的皮肤配着一口白牙,格外显眼。
立花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她想到立花道雪刚才和她说的事情,也不由得感到些许棘手,不过她没纠结继国缘一的事情,而是细细问起了那个鬼杀队还有食人鬼。
继国严胜虽然也在鬼杀队待了一段时间,到底没有立花道雪对鬼杀队熟悉。
说了半天话,得到了足够信息的立花晴把哥哥赶了回去,让他盯紧继国缘一。
此时已经是晌午,立花道雪出去的时候,碰上了继国严胜,一看日头,惊讶继国严胜竟然和京极光继谈了这么久。
不过大概还是为了新的国土,细川晴元的派兵只是一部分讨论内容而已。
继国严胜看着立花道雪没心没肺地跑远,收回视线,脚步快速几分。
等他回到院中,穿过间间屋子,来到立花晴房中,立花晴还抱着襁褓兀自思索着。
听见脚步声后才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发现月千代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便喊来下人把孩子抱回他自己的房间去。
她和哥哥说得入神,都忘记了怀里还有个儿子。
下人抱着孩子离开,屋内就只剩下了她和继国严胜。
立花晴看着他坐在自己跟前,便伸手去拉住了他的手掌,一双美目注视着眼前人,毫无征兆地开口:“刚才哥哥和我说,缘一来都城了。”
她感觉到严胜的动作僵硬住,又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掌,轻声问:“你怎么想?你要是不想见他,我就让哥哥把他送走。”
继国严胜被这个消息砸了一下,正是惊愕的时候,他无法想象如果缘一出现在继国家臣面前,会引起怎么样的风暴,那过去无数次所想象的,最让他恐惧的场景,似乎瞬间就能化为现实。
以只能仰望的剑术,让许多人追随,他如今所拥有的一切将摇摇欲坠,哪怕是作为兄长,被无数人称赞的他,也对那样的剑术望尘莫及。继国严胜的眼眸微微颤抖,他不由得想起了许多事情,而那些胡思乱想的事情,最后定格在了父亲那双没有丝毫感情的眼珠子上。
那双眼珠子盯着他,带着考量和惊疑不定,或许还有对自己错失了举世无双的天才的懊悔,但那眼珠子还在转动着,看向缘一的时候,染上了狂热,崇拜和不顾一切。
渐渐的,眼珠子开始繁殖,遍布地面,然后是四周,半空,最后连天穹也全是那眼珠子!它们一错不错地盯着继国严胜,带着估计,带着嫌恶,带着不满,带着遗憾,它们的嘴巴发出相似的声音。
“居然看走眼了……严胜不该成为少主……”
“那样的天赋,定能把继国带向新的未来……”
遥远而模糊的声音响起。
“把他扔去缘一住的房间,不许他出来!”
“若他对缘一心生怨怼,立即送去寺庙!”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继国的少主——”
遥远而模糊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继国严胜的表情惨白,他抬手按住了自己的胃部,连妻子还在跟前的事情都忘却了,背脊忍不住弓起。
那些嘈杂而让他痛苦的声音,最后定格在了他难以忘记的一幕。
被狠狠拉上的,三叠间的门。
室内的空气被撕裂。
立花晴看着他,无奈地拿起手边的手帕,沉默地为他擦去滴落的血迹,把他揽入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脊。
她不知道,严胜的病症已经到了这样严重的地步。
是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她秀气的眉头紧蹙起来,但是语气和表情全然不符,那是一种低缓而轻柔的语调。
“别担心。”
“不会有任何事情的。”
“严胜。”
一句句不重复的安慰落下,不变只有她锲而不舍地喊着他的名字。
过去了许久,继国严胜闭上眼睛,他为自己的丑态而感到恶心,也因为自己始终无法释怀的过去而绝望。
但是,他还是要起身的。
他抬起头,其实他畏惧看见妻子眼中的恐慌,怜悯,同情,失望,那些眼底的情感,和当年的继国家下人,他的父亲,何其相似。
可是他又能做什么,他确实让人失望吧。
那双紫眸垂着,立花晴也在看着他。
这位让北方大名忌惮,堺幕府恐惧的中部霸主,此刻面容狼狈不已,然而这没有折损他半点的俊美,他紧紧地盯着妻子的眼睛,手掌颤抖着,却不舍得松懈箍住妻子纤细腰身的力度。
他害怕着,却偏偏固执地抬头。
立花晴只是平静的看着他。
她的手指穿过他凌乱的发丝,为他整理着。
“严胜。”她的声音带着难以形容的力量,叩击着继国严胜紧绷的神经,“你是唯一的,不可替代的。”
“你不是谁的替代品,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那场闹剧对于当事人心理的摧毁已经是难以估计的了,她只能尽可能的地去缝缝补补。
“你是这片土地上,最尊贵的存在。”如果面前是一个普通人,哪怕是随便什么家臣,立花晴也不会说这样的话,这有悖于她前世所接受的教育。但面前的人是她的丈夫,是她所爱的人,所以她必须说这样的话,也从来没有犹豫,她的缝缝补补能做到什么程度,谁能说得准?她可以做的是不断肯定眼前这个惶惑的人。
“如果你还没找到自己的意义,那就去找吧。”
温暖的手指落在了他的脸颊上,立花晴凝望着他,继续说道:“在我看来,你已经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但是我想,我不能主宰你的意志,严胜,去找你自己的答案吧。”
“我们尚且来日方长。”
第52章 追查恶鬼:幸运的屑老板
“谢谢你,阿晴。”
又过去许久,继国严胜直起身,脑袋垂着,声音也十分低。
声线带着显而易见的沙哑。
晌午的日光透入室内,春日的气息十分暖融,立花晴侧对着日光那边,脸颊的垂发勾在耳后,在光线下,肌肤是几近于透明的白皙。
继国严胜定定地望着她,似乎想要把这一幕刻入骨血里,他握起那柔软的手,说道:“我会去见缘一的,阿晴不必担心。”
刚才立花道雪来看望,阿晴后脚就告诉了他这个消息,想也知道缘一现在在立花府上,继国严胜想到立花道雪也是鬼杀队的人,便不觉得奇怪了。
立花晴听了他的话,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啊。”
“怎么了?”严胜看出了她表情的异样。
立花晴摇摇头:“没什么。”她推了推严胜,“出去吧,我还没用餐呢。”
她总不能说在看见严胜的症状后,对继国缘一动了杀心吧。
继国严胜还想和她一起用餐,立花晴把他赶了出去,她现在不想挪动,吃的东西味道也不大,但加上个继国严胜,她这屋子还要不要了。
立花道雪从继国府上离开后,又马不停蹄去了趟毛利元就家。
得知都城内有食人鬼出没的毛利元就脸色难看,在今日以前,都城的治安是他负责着的,不过在今日之后,他得安排前往播磨的事情,所以都城治安会转交给别人。
所以昨晚他才能如此迅速回答立花道雪的问题。
但即便不用负主要责任了,可都城内还有他老婆孩子啊!他过几天就要出发前往播磨了,让一个食人鬼待在都城里,毛利元就光是想想就觉得背脊发冷。
两个人一合计,打算明天去找京极光继。
走之前,毛利元就犹豫了一下,拉住了立花道雪,低声询问起呼吸剑法的事情。
立花道雪纳闷:“你问麟次郎不就行了,我挺久没练习了。”
顿了顿,他又说道:“你的天赋应该很快可以找到适合自己的呼吸法,不过我觉得,呼吸剑法随便练练就好了,你又不用冲锋陷阵不是吗?”
毛利元就看了他一眼,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虽然是主将,但我也是一名武士。”
立花道雪耸肩:“我知道,我的意思是,呼吸剑法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不一定合适。”
听到立花道雪最后那句话,毛利元就蹙眉:“为什么这么说?”
“你想想呼吸剑法的训练过程,”立花道雪双手比划着,“比军中操练还累!虽然确实能挥出以一敌十,不,甚至是三四十的剑技,可是我总觉得在消耗身体。”
“当然,那只是我的猜测,毕竟缘一还好好的呢。”末了,立花道雪补充。
毛利元就沉默了下来。
立花道雪也没急着走,过了一会儿,他又拍了拍毛利元就的肩膀:“你想去鬼杀队看看吗?”
“去年的时候我想带军队去看看。”毛利元就开了个很冷的玩笑。
立花道雪很给面子地笑了,然后说道:“我得说句公道话,和食人鬼作战确实很不一样,很刺激啊。诶,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是认真的。鬼杀队也不是一无是处嘛,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培养鎹鸦的,如果能推广到军中,那消息肯定会灵通许多。”
其实那些打造日轮刀的刀匠们估计也有两把刷子,不过立花道雪没能去所谓的锻刀村看看,产屋敷主公提防着他呢。
说了一通话,立花道雪咂咂嘴,抬手告辞了,他还得回去看看继国缘一呢。
其实对于食人鬼,他并不是很担心,现在都城里可是有三个柱呢。
就算是始祖鬼,也得留下一层皮!
今天耽搁得久了,立花道雪回到府上已经差不多是傍晚,他先去见了老父亲,说打算明天再去看看妹妹。
缘一很老实地待在了院子里,立花家主今天又找他谈了一次话,谈话不能说是不欢而散,只能说是鸡同鸭讲。
立花家主走了,背影透着和当年相似的气急败坏。
立花道雪笑了半天,想着反正和妹妹说了缘一的事情,于是又把缘一带去见了立花夫人。
立花夫人的反应倒是要平静许多,她招呼儿子和缘一吃饭,大概是有立花家主做对比,缘一对此非常感动。
兄长大人是个温柔的人,嫂嫂是个温柔的人,嫂嫂的母亲也是个温柔的人。
嫂嫂的父亲……罢了。
道雪……也罢了。
席上,立花夫人看了缘一半晌,语气复杂:“过去这么多年了,缘一竟然和当年相差无几。”
用餐礼仪依旧糟糕。
再扭头,发现自己儿子的礼仪也丢到了狗肚子里的立花夫人一梗。
当年,朱乃夫人是有带缘一参加过贵族夫人们举行的宴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