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腰间,悬挂着独属于主君的家主令牌。
众家臣叩首,下人们也跟着跪在地上,额头贴紧地面,等待夫人的指示。
广间外,继国的死士身披铠甲,手握长枪,分布在廊下,神情肃穆。
立花晴淡声喊了起。
一干家臣,年纪在二十多岁到五十多岁间,无论他们身上有怎么样的荣耀,曾经家族有怎么样的辉煌,甚至日后会在史书有怎么样的赞誉,此刻他们都必须为主位上的立花晴俯首。
那是权力的代表,那是他们宣誓效忠的存在。
立花晴平静的声音在广间内响起。
她宣布了接下来她将行使主君权力的事实。
却没有说期限。
家臣们中不免还有些许躁动,立花晴停顿了片刻,看着坐在后排的家臣们神色有些不安,或者是难以掩藏的愤怒。
前几年,她还会为这一天而辗转反侧,不断质问自己能否扛下压力。
但是如今,立花晴的心情很平静,她再次开口,将接下来国内的大致政策安排了下去,和过去的变化不大,只是从随时出战状态,变得更倾向于发展民生,注重经济。
北边,西边,以及南部的边境仍然不可松懈。
家臣们仍然有躁动,甚至坐在前排的家臣们脸上都出现了微微的变化。
说完了国内政策的事情,立花晴才慢悠悠地谈起他们最关心的事情:“主君在伯耆境内偶遇隐世武士,故决心留在伯耆,拜师学艺。”
隐世武士?拜师学艺?
有一半的家臣脸上都露出了扭曲的表情,这真的不是搪塞他们的话吗伯耆那是什么地方,旗主南条氏,立花家驻军边境的地方!主君该不会真被那个啥了吧……
坐在京极光继身边的立花家主仍旧是八风不动,虽然家主之位已经交给了立花道雪,但是都城内所有人还是习惯称他为立花家主,然后称立花道雪为立花将军。
京极光继都忍不住思考是不是外戚夺权了。
立花晴脸上露出了浅淡的笑容,继续说道:“主君只是暂时离开,且我已有一个半月身孕,诸位可要好好辅佐未来的少主。”
这场会议最重要的信息放出,如同一道惊雷。
原本岿然不动的立花家主瞪大了刚才的眯眯眼,京极光继瞳孔一颤,瞬间做出了决定。
今川家主阴晴不定的表情霎时间放晴,眼中甚至带出了点笑意,上田家主还在犹豫要不要派人去伯耆找一找主君,听了这话心中倒吸一口气。
稍微知道多了一点的毛利元就眉头皱得更紧……这,夫人不会是想去父留子吧?那他效忠谁比较好?现在坐在都城中的是夫人,那还是效忠未来的小主君吧!
要是主君可以回来,那他做的也没错,主君不在,效忠主君的后代,这有什么问题?
另一端的毛利庆次却是猛然抬头,看向坐在上首的华服女子。
刚才还有些躁动的家臣们,此时却像是哑巴了一样,室内安静无比。
立花晴的眼眸扫过广间中众人,施施然道:“这一个月来,都城的大小事务,请一一呈递至书房,我将过目。若无其他事情,诸位可离开了。”
京极光继回过神,迟疑了瞬间,还是开口:“夫人,京畿来使,称如若夫人愿意支持足利义维,必将迎继国家上洛。”
足利义维,那就是三好家了。
和此前许诺的任何条件都不一样,上洛代表什么,那就是三好家承诺如果继国扶持足利义维上位,就追随继国家,而继国家就是下一个细川氏山名氏。
立花晴挑眉,只说:“他们家该不会以为,我们没有上洛的实力吧?”
京极光继眼眸闪烁,拱手:“夫人的意思是……”
“等着吧,京都这场戏码还有得演。”立花晴抚平衣袖上的褶皱,语气平静。京都的事情还要磨上几年,这么早站队是吃饱了撑的。
她起身,宣布了会议解散。
几位心腹家臣默默跟着去了内间的书房。
立花晴不是第一次接触政务了,他们这些家臣也不是第一次向夫人禀告,一切都进展得十分顺利。
而在处理政务的时候,立花晴感觉到自己的思维格外的清晰活跃,几乎是在听见回禀的下一秒,就能做出足够正确的判断。
车架回到都城时候已经是午后,而书房中的会议,直到入夜才告一段落。
其他家臣陆续离开,立花家主留了下来。
待书房内只剩下父女两人,立花家主那张病殃殃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但想到女儿还在跟前,又勉强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问:“晴子身体可有不适,我听说你在尾高时候很是不顺。”
立花晴想起当时的事情,摇了摇头,她身体倒是什么问题都没有,不过想起哥哥,她就来气,对着父亲抱怨哥哥的玩忽职守。
立花家主一拍大腿,忍不住对着女儿痛骂自己的混账儿子。
他在听见女儿怀孕的消息起就在默默推算过去一个月北巡发生的事情了。
立花晴看他骂得激动,还是劝了几句,她担心老父亲撅了过去。
“我让他没想好自己的过错前就别回都城了。”立花晴说道。
立花家主冷笑:“把他丢去伯耆呆个三年反省也不为过!”
说着说着,他想起来没有跟着回来的继国严胜,忍不住问:“那严胜是怎么回事?”
立花晴随便找了个话题敷衍了过去,立花家主见状,也不再问。
他提起立花晴接下来的打算。
立花晴抬眼,和父亲对视,坚定说道:“我打算北伐播磨,东征讃岐和阿波。”
立花家主瞳孔一缩。
片刻后,他长出一口气,道:“你可有确切的章程?”
立花晴答:“我会徐徐图之。”
立花家主颔首,带着病容的脸上露出个笑容:“放手去做吧,晴子。”
临走前,他忍不住又问了几句女儿的身体,得到一切都好的回复,他心中仍然放不下。
回到府上,他和立花夫人说了今日家臣会议的事情,立花夫人眼前晕眩,被下人搀扶了一把才稳住身形。
先不谈立花府上的乌云密布,继国府中,主母院子。
仲绣娘带日吉丸来问候立花晴。
日吉丸也会走路了,身体健康,对立花晴十分亲近,按他的话来说,看见夫人就觉得很满心欢喜。
木下弥右卫门已经搬离继国府,在都城中做些小生意,也能谋生。
日吉丸没有怎么修剪头发,是可爱的妹妹头发型,跟着母亲正儿八经地给立花晴叩首请安后,才眼睛亮亮地看向立花晴。
他的眼睛滴溜圆,抿嘴笑起来时候嘴角还有对梨涡,很难想象这个可爱的小孩子会是日后一统全国的丰臣秀吉。
立花晴眉眼柔和下来,招招手,日吉丸膝行凑到了她身边,她摸了摸日吉丸的脸颊,和仲绣娘笑道:“日吉丸看着又长大许多呢。”
仲绣娘也抿唇笑着:“日吉丸总问我什么时候去拜见夫人,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看着自己孩子如此健康,其中少不了继国夫人的帮助,仲绣娘只觉得心中有数不清的感激。
立花晴想到自己肚子里已经揣了一个,便问起仲绣娘怀孕初期的事情,仲绣娘听闻夫人已经怀孕当即大惊失色。
却是为夫人担忧的,她忍不住说道:“夫人日夜操劳,身体怎么能吃得消?就是身体康健的妇人,在这十个月来也要受罪,夫人应当好好休息才是。”
立花晴摸着日吉丸毛茸茸的小脑袋,摇头笑道:“仲子,继国如今压在我身上,我怎么能丢下一切呢?不过这个孩子确实是没怎么闹我,我现在连反胃都不曾有,若非有数位医师确定,我都怀疑是不是误诊了。”
仲绣娘一怔,肩膀松懈不少,她没有想那么多,而是真心实意地高兴道:“想来,应该是小少主在庇佑夫人,恭喜夫人。”
日吉丸抬头:“夫人要有小宝宝了吗?”
仲绣娘朝着日吉丸招手,“日吉丸,别冲撞到了夫人,快过来。”等日吉丸恋恋不舍地回到母亲身侧时候,仲绣娘拉着他的手说道:“日吉丸,你日后可要好好侍奉夫人的孩子,那是你未来的主君。”
日吉丸尚且不能理解主君是什么意思,但在他这个年纪能口齿清晰说这么多话,就足以证明这小孩的不凡,他点点头,露出笑颜:“我明白的。”
仲绣娘担心打扰立花晴休息,说了一会儿话就起身告辞了。
奔波了一日,又要召开会议,立花晴也觉得自己精神有些疲惫。
洗漱后歇下,她很快进入了沉睡。
她又做梦了。
但是和过去的梦境都不一样。
她看见了一个小孩子。
在空荡荡的宅邸中,她还在奇怪严胜怎么会在这里,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孩子就扑进了她怀里。
她低下头,心中有一个强烈的感应,那就是她的孩子。
立花晴眼眸一利,首先把小孩的脑袋掰起来,仔细打量了一番。
很好,继承了他父母五官的所有优点,非常好看!
立花晴顿觉轻松。
第42章 他的儿子:相依为命的父子
“呜呜……”被立花晴捏着脸颊的小男孩忍不住发出动静,却不敢挣扎,只能用和立花晴如出一辙的紫色眼眸可怜巴巴地看着母亲。
立花晴松开了手,脸上却没有他想象中欣喜若狂的表情,而是若有所思。
小男孩有些不安起来,他背着手小心翼翼地看自己的母亲,身上的衣服十分惹眼。
立花晴看了一眼,就认出这衣服实在是有点超规格了。
无他,小男孩身上的和服颜色是“黄丹”,除此外就是深紫色,花纹倒是她熟悉的继国家纹,衣服的质量极好,继国家里有这样质量的布料,但价格也十分昂贵。
“黄丹”,是公家皇太子的用色……
发觉母亲的眼神落在了自己的衣裳上,小男孩缩了缩脖子,小声说:“这是父亲大人允准我穿的,公家那边也没什么话说嘛……”
立花晴眉头一皱,父亲大人?这里难道是她现实世界的未来?
她俯身把小男孩抱了起来,小男孩的眼睛霎时间瞪圆,忙不迭死死搂住了她的脖子,脸颊贴上了她的脖颈,生怕她松手似的。
“现在是什么年间?”立花晴问他。
小男孩其实不过三四岁大,他把脑袋贴在立花晴脑袋旁,说道:“没有时间哦,母亲,因为现实世界里的我还没有成型,所以只好用未来的模样来见母亲了。”
他眯起眼眸,忍不住抿嘴笑起来,只觉得母亲身上香香的,抱着他的时候,怀里好温暖好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