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谈当年一梦春中醒:少年慕艾
立花道雪离开都城前日。
毛利元就破天荒地来找了立花道雪。
他没忘记离开出云的时候,缘一拜托他的事情,从容貌上来看,继国严胜绝对就是缘一口中的兄长,但继国严胜的身份也实在是太尊贵了。
难道真是兄弟阋墙?毛利元就心中迟疑,也不敢去问上田家主,更不可能去问今川兄弟或是京极光继,最后他决定去问立花道雪。
立花道雪虽然跳脱,但这位可是实打实在都城长大的,和继国严胜又关系匪浅,一定知道点什么。
“你可知道,主君有什么兄弟吗?”毛利元就斟酌着语气问立花道雪。
立花道雪正奇怪为什么毛利元就要私底下拉着他说话,听到这话,表情瞬间严肃起来,全然没有平时散漫的样子。
他看了看毛利元就,问:“你怎么会问这个?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毛利元就表情也一凝,果真是有个兄弟?
立花道雪起身左右看了看,走出门,让外面的下人守着院门,谁来都要通报,然后才回到室内,再次坐在了毛利元就对面。
“严胜他,确实有个弟弟。”立花道雪的语气很慎重。
毛利元就瞳孔微缩,当猜测被证实的那一刻,他仍然感觉到了自己狂跳的心脏,忍不住紧紧地盯着立花道雪。
立花道雪表情却有恍惚,似乎在回忆什么。
“大概是严胜七八岁的时候,他爹发了失心疯,把他弟弟扶持成了少主,还把严胜赶去下人的房间。”少年说起这个的时候,眼中的嫌弃几乎要化为实质。
毛利元就也震惊地瞪大眼。
谁?谁被扶持成少主了?缘一那家伙——?!
为了不认错人,毛利元就甚至问了一句:“他弟弟叫什么名字?”
立花道雪想着说都说了,也不在乎说多少,干脆答道:“继国缘一。”
毛利元就:“……”
他骤然想象出缘一成为少主,不,成为他主君的画面,他和缘一谈兵策,缘一就用那双眼睛呆呆地看着他……毛利元就整个人打了个寒颤,虽然对缘一有点不公平,但还是算了吧。
立花道雪狐疑地看着他:“你……是不是知道缘一?不,缘一是不是没死?”
他说出这句话时候,自己都探着身子,盯着毛利元就的眼睛,四目相对,意识到什么后,立花道雪重新坐直了身体,难以置信:“缘一居然真的活着?”
那颠倒的生活其实也不过一年左右,对于继国都城的贵族来说,那实在是印象深刻,讳莫如深的一年。
在立花道雪口中,毛利元就得知了一个荒诞的故事。
他的嘴巴半天没合上。
立花道雪挠了挠头,有些烦躁:“大概的过程就是这样了,因为这件事情,那死老头觉得严胜的地位不够正统,就决定和我们家联姻,我家妹妹也是这么嫁给他的。”
毛利元就语气有些小心:“我看主君和夫人的感情很不错。”
接收到立花道雪的怒目而视,毛利元就轻咳两声,假装自己什么也没说过。
“你也是赶上好时候了,要是前几年跟着那死老头手下,你这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立花道雪冷哼。
毛利元就虚心地低下头。
“当年要不是朱乃夫人骤然去世,元信老头就要领着今川军杀了死老头,后来就是缘一突然离开,死老头找了几天还是没找到,宿老们又向他发难,他只能把严胜放出来,重新立为少主。”
少年的语气有些冷,他把严胜的父亲称为“死老头”的语气,显然是没少这么骂。
直到继国前代家主死的时候,都是不甘心的。
立花道雪听说那死老头闭目前还对着严胜念叨缘一,缘一小时候干嘛去了,现在老了开始发失心疯呢。
“你既然认识缘一,他现在怎么样了?我可警告你,别打着什么扶持缘一的心思。”立花道雪一改此前的少年意气,面容冷凝,已经有了家主的气势。
毛利元就一噎,也没有生气,反而是表情复杂:“这倒是不会,缘一他现在是一名猎户的养子。”
立花道雪:“哦?”
“我走之前,他在市上卖死鹿,卖了许多天也没卖出去。”毛利元就挑拣着话语,决定略过那些怪物的事情。
立花道雪皱眉:“他和你说了以前的事情吗?”
“他只跟我说,听说主君大婚,拜托我来看看。”毛利元就说道。
缘一竟然还在继国内,立花道雪沉眉,他明天就会出发前往出云,毛利元就出身出云,既然认识缘一,那缘一肯定是在出云那片地方,届时候再派人去找吧。
“缘一当主君……还是算了吧。”毛利元就忍不住吐露了自己的真实想法,“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连字都不识。”
说起这个,立花道雪来劲了,两掌一拍:“可不是嘛!他之前当少主时候就不想读书,天天问严胜去哪里了,别人又打不过他,死老头就把他关了起来,丢了一堆书进去。”
立花道雪这个倒霉蛋当年还被继国前家主命令去给继国缘一当伴读。
小道雪正因为严胜的事情迁怒呢,和缘一打架,被人家一拳撂倒了,嚎得撕心裂肺。
因为新少主把立花少主打得一个月下不来床,立花道雪逃脱了给继国缘一当伴读的命运。
当年听说缘一出走,立花道雪第一反应就是,今川元信出手了。现在听毛利元就说起来,似乎真是缘一自己跑了。
继国缘一应该是识字的,但是这么多年过去,早该忘记了。
立花道雪打定主意去会会这个当初做了一年少主的继国缘一。
毛利元就给缘一说了一通好话,立花道雪不为所动,而是说道:“他是个好人,这不影响我想揍他。”
“你打不过。”毛利元就毫不客气地指出。
立花道雪涨红了脸:“那又怎么样!”
难道这些年他会因为打不过严胜就放弃和严胜发起战斗邀请吗?!
但毛利元就的一句话也让立花道雪心头一动。
继国缘一的武学天赋,确实恐怖。
算了算了,严胜还在呢,他要做的是让继国缘一永远消失在严胜的视野中。
送走毛利元就后,立花道雪马不停蹄地往继国府去。
见到妹妹后,屏退下人,他开门见山:“缘一还活着,就在出云。”
立花晴表情一变,掌心狠狠攥起,半月形的指甲刺入肉里,面色阴晴不定。
立花道雪说道:“我这次去出云会去找他,他现在境况不怎么样,只要他的身份保密,不会出什么事情。”
“那就拜托哥哥了……务必不许他人知道。”立花晴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顿了顿后,她继续说道:“这件事情,不必告诉严胜。”
她其实还想说,如果有必要的话,直接杀了缘一。一个当今领主的嫡系兄弟出现,对于日后的局势影响不可谓不大。
但最终还是没有继续说。
“我知道。”立花道雪点头,答应了妹妹。
翌日,立花道雪离开都城。
毛利元就依旧操练他的北门兵,他借来了不少周防及其周边地区的舆图和地方志,研究周防的地形。
继国严胜每日处理公务,剩余的时间除去和家臣议事,就是练武,有时候会去找立花晴下棋。
立花晴在整理账目,他就坐在旁边自己和自己下。
某日,有个管事和立花晴汇报,提了一嘴那仲绣娘工作勤恳,立花晴笑了下,说给她多提些月钱好了。
立花晴赏罚分明,管事都说到跟前了,她不会不为所动。
旁边自顾自下棋的继国严胜却是捏着黑子迟迟未落。
他蓦地想起来,数日前听到的那番话。
耳边是立花晴和管事说话的声音,来汇报的不止一人,他一侧目就能看见自己夫人垂着眼,捻着朱笔,声音不大,轻言慢语,但说出的从来不是商量的话,而是一条条清晰的命令。
再过半个时辰就临近傍晚,立花晴在院子周围种了许多花,和过去继国府中那干枯枝丫与嶙峋怪石的院景截然不同。
春天的时候,这些移植过来的花开得正好。
一眨眼,已经春天了吗?
继国严胜慢吞吞地落下一子,半晌后,他把一塌糊涂的棋盘打乱,将黑白子一颗颗重新放回棋盅。
外侧的谈话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继国严胜还在挑着黑白子的时候,棋盘上多了一只手。
立花晴坐在对面,帮他把黑白子放回相应的棋盅,嘴上说道:“我看你刚才下得好好的,怎么重新打乱了?”
继国严胜沉默了一下,才慢吞吞说道:“想起了一个新的棋谱。”
他看向对面垂眸的少女,问:“要来下棋吗?”
立花晴把最后三枚白子放入棋盅内,“嗯”了一声,忽而抱怨道:“我可不和你下那些高深的,刚看完军中后勤的账目,我脑袋疼着呢。”
话音落下,继国严胜就紧张说道:“那不下了。”
立花晴随口一说,没想到他这样紧张,眨了一下眼睛,起身凑到了他身边,笑吟吟道:“我脑袋疼,夫君给我按按吧。”
继国严胜当了真,表情严肃起来,立花晴指哪里他就按哪里,还担心自己用力过重,力度一轻再轻。
他观察着立花晴的表情,对上一双含满笑意的眼眸时候,心跳乱了一拍,好半晌,才后知后觉,手上的动作也迟缓了下来。
立花晴催促他继续。
两个人相对坐着,她眉眼弯弯说话的时候,眼尾的促狭都明显得过分。
继国严胜默默收回了手,轻咳一声:“快到晚膳时间了。”
立花晴也没有继续逗他,站起身,脑袋被按了一通,确实没那么难受了。
她去看花瓶里的花,过了一整日,插好的花都有些蔫吧了。
平静的一日在夕阳中沉没,立花晴看了半日的账本,又听了半日下面管事的汇报,早早就睡下了。
继国严胜原本想着看会儿书再睡,可就着烛火,怎么也看不下去,脑海中时不时闪过白天时候,那张笑颜如花的脸庞,耳畔又是那几句话回荡,眼前的文字都变成了小人,自顾自地跑走,回过神来的时候,停留在那一页已经不知道多久了。
他默默放下书,躺在了立花晴身侧。
姿势仍然是端端正正的,好似回到了新婚的第一个晚上。
他闭着眼,鼻尖飘着一丝浅淡的香气,他能感觉到身边人的温度,哪怕只是感受一次,就难以割舍。
继国严胜在恍惚中入睡。
他做了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