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才猛地醒过?味儿来,嗳哟,这还当着人呢。
再看那温大毛,挨了媳妇儿这一巴掌,也不急眼,委屈道:“我何曾想棉子去做小老婆来着?不过?想说如今可挑拣的人家多罢了。”
他摸摸后脑勺,转向温棉。
“所以哥琢磨着,房家那边要是得了信儿,那早年?定下的亲事,十之八九倒真能成了。”
温棉一听这话,心?里头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就是,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凭空冒出?个未婚夫来?盲婚哑嫁,这不行,得拒了。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她脑子里却突然像过?电似的,闪过?了另一个主意。
等等。
这门亲事,好像来得正是时候!
她眼珠子转了转,脸上那点抗拒瞬间收了,拽了拽温大毛的袖子。
“哥,既然有这门亲,还是额涅定的,那咱们干脆趁热打?铁,赶紧把?礼都过?了,定瓷实了呗。”
温大毛被她这前后反差弄懵了,妹子才刚听到这门亲事时表情可嫌弃了,现在怎么又愿意了?
他疑惑地挠挠头:“诶?你?小时候不是还瞧不上那房家小子么?嫌人家跟个瘦鸡仔似的,风一吹就倒,老流青鼻涕。”
温棉“噫”了一声。
“不过?这几年?我偶尔在街上碰见过?他两回,他一人在京城书院念书呢,人瞧着是长进了些。
天天捧着书本子啃,长高?了,身板瞧着也结实了,听说今年?秋闱就要下场试试水呢。”
“挺好,挺好。”
温棉忙不迭地点头,要考科举,那就更好了,皇帝再混账,还能抢臣子老婆不成?
最好那位房公子高?中,然后外放为官,她跟着去任上,再想法子和离了,从?此不就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了吗?
“那就更得抓紧了,哥,咱赶紧的,能定多早定多早,把?事儿砸实在了,人家要是中了今科,到时候肯定有好多人都盯着呢,咱们赶紧把?礼过?了。”
温大毛被她催得有点糊涂,但?妹子愿意,他自然高?兴,不过?还是把?规矩说明了。
“棉子,这事儿咱家当年?是跟房家娘子是口头上说定了,也私下换过?草帖,算是有个旧约。
可你?如今人在宫里,宫女在宫里当差的时候,是不许谈婚论嫁的,要是真定,也得暗地里来,不能声张。”
宫女私自定亲犯规矩,查出?来要受罚。
虽说不少人家,女儿在宫里时,都暗地里早早相看好人家,私下通了气儿,可那都是偷偷摸摸的,不能摆到台面上来的。
温棉一听,心?里就有谱了,连连点头。
“暗地里也行,哥,规矩我明白的,心?里有数,你?就按这路子,悄悄地把?事儿往前推,越快越好,越稳妥越好。”
温大毛听妹子这么急切,虽觉得有点怪,但?妹子乐意,他当然上心?,便点头应承下来。
“行,那哥回头就去房家再探探口风,等那头有了准信儿,我再想办法,看能不能找机会带他到宫门附近,你?们俩找机会远远瞧上一眼。
你?放心?,哥一定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温棉心?里头一块石头像是落了地,忙不迭地答应着,又跟哥哥嫂子说了好些体己话,眼瞅着时辰不早了,太阳都爬到当空了,才依依不舍地告了别。
揣着哥嫂硬塞回来的银子和满腹心?事,往神武门里走?。
回去路上,她心?里琢磨着,反正顺路,不如拐个弯儿去看看荣儿。
她熟门熟路地拐进景山下的一处民居,在宫里当差的大都住在这里,以前她们在内务府当差时,住的他坦就在此处最里面的那条胡同。
七拐八绕,到了曾和荣儿同住的那间小屋前,抬手一推门。
“咦?怎么没关门?”
温棉轻轻一推,门就开了,推开门一看,她愣住了。
屋里头空荡荡,炕上光秃秃,原先那些零碎家什?,炕上的包袱铺盖,乃至桌上的粗陶茶碗全都没了踪影,只落下一层薄灰。
人呢?
温棉心?里纳闷,转身去敲隔壁的窗户。
隔壁住的是个昨晚刚值了夜班的宫女,这会儿正补觉呢,被敲窗户声吵醒,迷迷糊糊地支起窗子,带着起床气问:“谁啊?大中午的,叫魂呢?”
温棉忙道:“对不住,姐姐,打?扰您歇息了,我向您打?听个事儿,隔壁的荣儿呢?她搬哪儿去了?”
她一面说,一面识趣地往窗台上放了半吊钱。
里头的宫女打?了个哈欠,斜眼看钱,这才开了金口:“荣儿?哦,你?说她啊,人家可是走?了大运了,上个月被挑中,调到慈宁宫当差去了。”
她的语气带着些艳羡,荣儿素日也没什?么出?挑的,怎么就能去慈宁宫呢?
那可是皇太后的地方,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呢。
温棉一听,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担心?。
所乐者,是因为慈宁宫的差事肯定比内务府的轻省,再一个也体面,日后她们两人见面就更容易了。
所忧者,唯有一样,慈宁宫可是宫里顶顶要紧的地方之一,看起来这地方清闲,但?太后老佛爷那是位肚里有货的神道。
温棉真怕荣儿不小心?在神仙斗法里成了炮灰。
她忙谢过?隔壁的宫女,才见过?家人的那点好心?情,顿时变得沉甸甸的。
回宫一路上,脚步沉得跟浑身戴枷,要进牢房一样,一点儿也没有出?宫时欢快。
才回到御茶房宫女的下处,把?从?家里带回来的包袱解开,东西还没归置利索t呢,外头就传来了脚步声。
慈宁宫的一个小太监打?帘子进来,打?了个千儿道:“温姑姑,太后娘娘传您过?去问话。”
温棉不敢耽搁,赶紧整了整衣裳头发,跟着小太监往慈宁宫去。
妈呀,说曹操曹操到,才说要去慈宁宫打?听打?听,这就来人召见了,可见真不能在背地里念叨别人。
进了慈宁宫正殿,一股沉水香的肃穆气息便扑面而来。
抬眼望去,只见太后端坐在正中的宝座上。
老太太穿着一身蟹壳青的团寿纹织锦缎的对襟长袄,下面穿的是石青的素色罗裙,脖子上挂着一长串沉甸甸的檀木佛珠。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顶嵌了碧玺和珍珠的钿子,通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不容侵犯的威严与庄重。
宝座下头,左右两溜官帽椅子上,雁翅般分坐着好几位嫔妃。
个个都是盛装打?扮,珠环翠绕,光彩照人。
有穿着银红绣百蝶穿花长袄的,有穿着藕荷色暗花绸衬衣配月白马面裙的,头上不是点翠大花,就是累丝金凤。
耳坠子、项链子、手镯子在殿内闪闪发亮,脂粉香气隐隐浮动,好一幅美人群坐图。
这些平日里或娇或艳的娘娘们,见门口有人打?起帘子进来,眼睛齐刷刷落到来人身上。
温棉才迈进一只脚,就被这目光看得不自在,她也不敢停顿,趋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跪倒在地,匍匐下去。
“奴才温棉,恭请太后娘娘圣安,恭请各位娘娘金安。”
太后淡淡地“嗯”了一声:“起喀吧。”
待温棉谢恩站起,垂手立在当地,太后的眼睛像两把?刷子,将温棉从?头发刷到脚。
半晌,才慢慢开口道:“这些日子,宫里头倒是听了不少外头的热闹,御前的人都死了吗?你?们主子前阵子竟受了惊?”
温棉连忙跪下请罪。
太后抬抬手:“我不是要问罪你?,听说你?救了皇帝的驾,想必知道其中细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给哀家如实道来。”
太后的目光落在温棉身上,平静无波,却让人倍感压力。
温棉心?里突突直跳,皇帝受伤,那是为了祭拜生?母才在山上出?的事,这缘由能在太后这位养母面前说吗?
显然不能啊!
说了那不仅是给皇上找不痛快,更是给自己招祸呢。
她脑子转得飞快,登时就编了几篇故事。
眼珠子悄悄一转,温棉垂下眼帘。
“回太后娘娘,万岁爷那日原本在行宫里歇着,是极安稳的,后来用了碗冰糖莲子羹,不知怎的,就感慨了一句,说‘这莲子心?最是苦’,又说‘也不知母亲在宫里如何了?’
万岁爷当下更了衣,吩咐摆驾,说非要出?去不可,奴才当时还奇怪,怎么突然就要出?去呢?看着也不像要去微服私访。”
她稍稍抬了抬眼,觑了眼太后的神色,见没有不耐,方继续道。
“奴才有幸随驾服侍,跟着万岁的车到了某处山下,奴才没出?过?宫,也不知这山是什?么名,听万岁说才明白,原来那山上有一座小庙,里头供着位老寿星,最是灵验。
尤其是给在世的父母尊长祈福,那是再好不过?了。
万岁爷就是一心?想着,要亲自去那庙里,在寿星老神仙跟前为您虔诚祝祷,求神仙庇佑您老人家福寿安康呢。”
可谁承想,龙驾刚到半山腰,还没进庙门呢,也不知是不是山神没眼力见儿,竟突然山崩了,这才伤着了万岁爷。”
太后听了,眉头微蹙,审视着问道:“既如此,怎的听说是只有你?随驾在身边?护军太监们呢?难不成皇帝就带了你?一个人上山?”
温棉赶忙摇头,道:“太后娘娘明鉴,护军太监,那是一早就跟着到了山脚下的,黑压压一片人呢,可临到要上山的时候,万岁爷就是不叫跟着。
万岁爷说,他想起书里看过?的一个故事,说古时候有位大孝子,孝子母亲病重,他便发下宏愿,要一步一叩首,徒步跪行百里,到那深山古刹里为母祈福,后来他母亲果?然痊愈。
万岁爷当时就说,为母祈福,能赤诚若此,一步一叩,今日虽不能效仿其形,但?若还前呼后拥,浩浩荡荡地上山,只怕神明见了,嫌心?不诚,反倒不美。
故而这最后一段山路,万岁才命人不许跟着。
奴才们自然是不放心?的,山上蛇虫鼠蚁多,万一咬着万岁,奴才们粉身碎骨都难偿还一二,赵公公当时就跪下砰砰磕头,万岁爷这才只点了奴才等两三?个近前伺候的跟着。
只是虽跟着,也不能随身,只能远远地坠在后头。
拜完寿星老神仙下来,奴才们本以为顺顺当当地就回去了,谁成想就偏偏在那清净的半山腰上,遇着了意外,出?事了!”
温棉唱念做打?俱佳,说书一般,满殿的嫔妃、宫女、太监都听住了,连太后都微微倾身。
“当时只听轰的一声,天昏地暗,飞沙走?石,奴才吓得魂儿都快没了,恍惚间看到一条龙翻身,直冲云霄。
紧接着,山石滚落,树木横倒,奴才们便与皇上分散了,也亏得奴才运道好,跟万岁爷一道被颗腰粗的树堵在山洞里。
等外头动静稍歇,奴才去服侍万岁爷时,发现万岁的脚叫树给砸断了,血糊拉嚓的,渗透了两层裤子,都不能站了。”
“嗳哟!”
“天爷!”
“菩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