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能找着附近的猎户人家,兴许就?能弄着草药吃食,没准儿还能帮着把皇上弄下山。
要在山上等护军,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她立马掉头往回爬,比来时候更急,回到山洞,皇上还昏着,脑门儿烫手?劲儿一点?没减。
温棉跪在他边上,轻轻推他:“万岁爷?万岁爷?快醒醒。”
昭炎帝只是眉头拧了拧,含含糊糊哼了一声,没醒。
温棉急了,猛地想起自己荷包里还揣着那?十几?颗咖啡豆,原是她预备给自己逃宫时用的。
这东西苦是苦,但顶能醒神,没准儿能让皇上暂时明白过来。
她也顾不得?那?许多了,掏出几?颗,本想嚼碎了喂,又觉着不妥,索性直接塞皇上嘴里了。
“唔……”
昭炎帝被嘴里突如其来的玩意儿呛了一下,又苦又硬,本能地想往外?吐。
温棉赶紧捂住他的嘴:“咽下去,万岁爷,一定要咽下去,这是咖啡豆,提神的,我找着出路了,咱们快走吧。”
昭炎帝迷迷糊糊被那?钻心?的苦味激得?一机灵,又被温棉捂着嘴晃悠,勉强把沉甸甸的眼皮睁开条缝,神智被硬拽回来一点?儿。
他费劲巴拉地咽了几?下,把那?几?颗硬豆子囫囵吞了,紧跟着就?被那?说不上来的苦涩呛得?猛咳起来,煞白的脸都咳出了红道?子。
“你……你给朕吃的什么玩意儿?”他嗓子眼儿跟拉风箱似的沙哑,“怎的这般苦得?邪乎?”
“咖啡豆。”温棉见他醒了,松了口气,紧着解释,“打西洋那?边传过来的东西,苦是苦,可醒神管用。
万岁爷,这山洞后头有路,像是猎户常走的,咱不能在这儿干耗着,得?试着去找找人家,兴许能有药治您的伤。”
昭炎帝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滚烫酸软,腿伤一阵阵抽着疼,活像有烧红的铁钳子在骨头里拧。
他勉强琢磨着温棉的话,心?思却全落在那?极致的苦味上了,模糊记起点?什么,脱口而出。
“咖啡豆?那?不是你从马的草料里捡出来的吗?你竟让朕吃马吃剩下的东西?”
剧烈的头疼腿疼让他喘不上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温棉被他这没头没脑的指责弄得?一愣,他怎么知?道?这是马草料里挖出来的?
随即也来了火。
“我的万岁嗳,这都什么时候了?活命要紧呐,管它是谁吃剩下的呢?能暂且让您明白点?儿,有点?力气动弹,那?就?是好东西,难不成您真想一直躺在这儿,等烧糊涂了,等腿烂喽?”
皇上被她这一通抢白,胸口更堵得?慌,一口气没捯上来,咳得?惊天动地,肺管子都要咳出来似的。
方才被咖啡豆硬激起来的那?点?子清醒,跟风里头的灯苗儿似的,眨眼就?叫更凶的高?热和疼痛给吞没了。
他只觉着天旋地转,温棉的声音越飘越远,眼前的火光也开始晃悠模糊。
撑着最后的气力,他道?:“你先走,别管我了……”
“万岁爷?万岁爷?”
温棉连唤几?声,皇上已然人事不省。
伸手?再探,额头烫得?能炒鸡蛋了,皇帝喘气儿却越发急促,她心?里咯噔一下。
别等护军寻来了,发现?皇帝死了她还活着,到时候满朝文武和后宫佳丽非得?生吞活剥了她不可。
她回头瞅了瞅那?仅容一人钻过的窄洞,又看了眼地上烧得?昏天黑地,压根动弹不得?的皇帝,满面愁容。
方才寻着出路的几?分?欢喜还没捂热乎,就?被砸了个粉碎。
就?凭她一个,怎么把这么一大男人给弄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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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炎帝悠悠转醒,只觉得?周身暖融融的,不像先前那?般冻入骨髓。
他恍惚以为护军已找到他们了,睁眼,发现?自己还山洞里,触目所及之地,并无人影,他心?头一紧。
温棉终究是撇下他寻生路去了。
皇帝费力地撑着身体坐起来。
“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那?药没用呢。”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温棉蹲在火堆旁边,拧过身看他。
“你……没走?”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温棉闻声转过头,脸上还沾着点?柴灰,衣裳前襟都磨出絮了。
“走?我早回来了,路我都寻着了,人也找着了。”
皇帝这才定睛细看。
温棉头脸都是湿的,发丝粘在额角上。
昏过去前,他还记得?,温棉的旗袍不是早就?烘干了吗?这会子她穿的衣裳湿答答的,一片暗沉的老绿。
她蹲在火堆边,脚下滴滴答答积下水痕,火堆上竟多了口黑乎乎的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一股和着草药清苦气的肉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再一低头,发现?自己那?条伤腿上胡乱绑着的帕子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绿乎乎的东西,应是捣碎的草叶,用干净的布条仔细裹好了,绑在一根树枝上。
“这些是打哪儿来的?”
他惊诧极了,既然护军没找到他们,温棉从哪里寻摸到的?
温棉拿树枝搅了搅锅里的汤,头也不抬:“这个山洞是通的,从后面窄洞钻出去,我顺着山道?走了一个多时辰,总算遇着个采药的老丈,跟他换的。”
“换的?”皇帝更诧异了,“你拿什么跟人换的?”
这荒山野岭,她一个姑娘家,身上能有什么值钱物件?
温棉手?上动作停了停,侧过脸,甩了甩脑袋。
后脑勺那?里原本有条又长又黑的大辫子,长至大腿根,此刻这条辫子却短了一截,只到背心?处。
温棉指了指头发:“喏,拿这个换的,那?老丈除了采药,也与山下收头发的相熟,他说我的头发好,可以做血余炭,再不济还能拿去做假髻。
我琢磨着,这头发留着也是累赘,素日里洗完半天干不了,不如换了实在东西救急。”
昭炎帝心?头巨震,像是被重锤擂了一下。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除了国丧家丧这等大事,头发是断不能轻易动剪子的,那?是连着精气神儿呢。
寻常人绞完头发,都是寻个黄道?吉日,把头发珍之重之地埋到地下,免得?旁人拿去做法害人。
除了那?些精穷精穷的人家,是不可能卖自己头发的。
这丫头为了他,竟把头发给绞了去换东西!
一股又酸又热的气儿直冲他脑门。
他贵为天子,什么珍宝没见过,可这会儿,竟觉得?她那?缕换食水医药的青丝,比此生见过的所有稀世之宝都重。
温棉正把熬好的鸡汤小心?盛到个粗陶碗里,一回头,瞧见皇帝那?副模样,吓了一跳。
天呐,瞧他一幅感?动肺腑的模样,一把头发而已,她又不当?回事,至于这么吗?
“嗳哟,你你你……您这眼圈怎么还红了呢?可别,您千万别为这个难受,我是真不觉着这头发有什么打紧的。”
又是这句话。
昭炎帝叹了口气,声音哑得?厉害。
“你这丫头,名声清誉你不当?回事,姑娘家的头发,你也不在乎,那?你告诉我,你到底觉着什么才要紧?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
他喘了口气,死死盯着她,像是要看到她心?里去。
“若真是这样,那?你又何必心?心?念念攒银子,想往宫外?头跑?这又算什么?”
温棉把陶碗搁在一边的石头上,抬眼看他,眼睛清凌凌的。
“万岁爷,咱们说开了吧,t我攒钱,就?是为了自由。有了银子,腰杆子才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看人脸色,不用仰人鼻息。
宫里固然锦衣玉食,但每日都困在方寸天地里,实在非我所愿,有句话说的好,说此心?安处是吾乡。”
皇帝听明白了,紫禁城不是她心?安之处。
她的心?安之处在宫墙外?头,在她自个儿念叨过的羊肉摊子的热闹里,在更远更阔的红尘万丈中。
可偏偏,他的心?安处却悄悄落在了她身上。
年到而立,却干了这么没出息的事,奈何情之一字,半点?不由人。
昭炎帝心?里头酸涩得?紧,像是吞了一把黄连。
“万岁爷,别愣神了,趁热喝汤,发发汗,也好快点?好。”
温棉端着那?碗飘着热气的野鸡汤递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昭炎帝接过粗陶碗,勉强喝了一口。
热汤滚过喉咙,身子暖和了,心?却还凉着,跟掏了个洞一样,嗖嗖漏风。
“再喝几?口,这汤里放了好多生姜、葱白、防风,都是解表发汗的东西,我熬了半个时辰呢。”
皇帝顺从地正要再喝,目光往下一扫,却瞧见温棉的脚好像不大对劲。
她脚上那?双软底纳纱布鞋,脚尖那?儿,竟隐隐渗出了一小片暗红。
他心?头猛地一揪,也顾不上喝汤了,急声道?:“你脚怎么了?快坐下。”
说着伸手?就?拉她坐下,温棉一屁股坐到皇帝身边,幸而手?里没端着碗,她顺着皇帝的视线看自己的脚。
后知?后觉地“嘶”了一声:“嗳?好像是有点?磨破皮了,走太?急,没顾上。”
昭炎帝伸手?褪去她的鞋袜,把她的脚捞进怀里,两只原本该是白皙的脚丫子露出来,脚底板却是红红肿肿,磨出了好几?个亮晶晶的大水泡。
有的已经破了,渗着血丝,还有几?处蹭破了皮,看着就?疼。
这都是她钻窄洞,寻山道?,来回奔波落下的。
皇帝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又疼又涩。
他也顾不得?什么非礼勿视了,小心?地把她的脚轻轻捧到自己怀里捂着,那?脚触手?冰凉,脚底板却滚烫红肿。
方才给她脱鞋的时候就?发现?了,她的鞋子湿凉一片,底子都磨花了。
她就?穿着那?样的软底布鞋,给他寻来了治病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