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静了没一会,皇帝叫魂似的又唤她。
温棉抬头:“怎么了?您说。”
但见皇帝一幅有口难言,两眼含情不能语的模样,她试图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未尽的话。
盯了半晌,温棉放弃了。
她不是干这活儿的材料,看人眼睛看得?两眼发酸,除了看出皇帝眼白挺白,瞳仁挺黑,什么也没瞧出来。
皇帝默了半晌,正了正神色:“你放心?,朕以后不会再那?般待你。”
没头没尾地说什么呢?
两人鸡同鸭讲,一时无话,只有衣料上水汽被烘干时蒸腾起的细微白烟,和洞外?偶尔传来闷雷一样的泥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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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炎帝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伤腿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寒意也顺着湿衣往骨头缝里钻,真是不好受。
他端着架子,强行压下不适,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火光旁那?个忙碌的身影。
她烤得?认真,时不时用手?拍拍袍子,上半截袍子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温棉烘着烘着,突然笑?了一声:“我以后出宫了,开个烤羊肉串的铺子也挺能赚钱。”
昭炎帝道?:“姑娘家开这个铺子,那?多累呢?你当?宫外?的日子那?么好过,且不说旁的,你这心?慈手?软的,能下得?了手?杀羊么?”
温棉不服气道?:“我哪儿心?慈手?软了,逼急了,我连人都杀的!”
“快别说嘴了。”皇帝笑?了一下,只摇头,“你这样的性子,没人护着,能叫人欺负死的。”
“我这性子怎么了我……”
温棉嘀嘀咕咕。
皇帝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勾起。
真是个奇怪的姑娘,他想。
她不像个女人,也不像个男人。
有时油腔滑调的跟条泥鳅一样,叫你抓不住手?,有时又鲁莽胆大,连命都不要。
她人是跪着的,却从未真的跪下去过,看起来软绵绵的身子里有一根硬邦邦的骨头。
是个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温棉拿起烘得?差不多干透的外?袍,抖了抖,重新穿回身上。
她看了看皇帝,见他脸色在火光映照下依旧苍白,嘴唇失了血色,眉头不由得?蹙起。
她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伸手?摸他的袍角。
“万岁,您必须把湿衣服脱了,至少脱了外?袍烤一烤,不然寒气入骨,不是闹着玩的。
您要真觉得?害臊,我背过身去,绝不偷看,您自己来,成吗?”
昭炎帝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旖旎。
她是真的只想着救人,没想别的。
沉默片刻,他终究是败下阵来。
“好。”他声音低哑,终于松了口,“你转过去。”
温棉立刻起身,背对着他坐到火堆边,面朝洞口,当?真一眼都不再往回看。
昭炎帝解开腰间玉带,湿透的衣物剥离身体,接触到山洞里微凉的空气,激起一阵寒栗。
他将外?袍褪下,只余贴身的素白中衣,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再脱,只将湿透的外?袍拧干,学着温棉那?样,将衣服架在火堆旁的树杈上烘烤。
山洞里再次安静下来,火焰燃烧跳跃。
昭炎帝想叫她转过身来,却不知?怎的,看着她单薄的背影,他有种将心?里头积攒了多年的话一吐为快的想法。
“温棉。”
“嗯?”
“你知?道?今日朕祭拜的是谁吗?”
温棉诧异地拧回身:“您祭拜人了?什么时候?”
皇帝捏了捏眉心?,觉得?头疼。
温棉自顾自地想下去。
“是了,是在那?个庙里,我见着您跪一个盒子来着,盒子里好像是支镯子。
爷们儿不能戴那?样的,也戴不上,是女人家的东西,不会是先皇后,没有皇帝为老婆下跪的,那?就?只能是……啊!”
温棉倒抽一口凉气。
昭炎帝一句话没说,就?见她将自己想说的都说出来了。
他古怪地看着温棉:“你……能读心??”
温棉白了他一眼:“我哪有那?神通?这种泼天的机遇要降临世间,也只会降临到您头上呐。”
昭炎帝周身的沉郁之气霎时散了个干净。
“你没想错,朕是来祭拜生母的。”
他索性叉着腿,箕坐地上。
温棉想到那?座山上的小庙,又想起宫里的太?后老佛爷,心?里打了个突。
老天爷,别说了,她一个小听喝儿的,知?道?太?多能有什么好处?
皇帝陷入久远的回忆,眼神迷瞪。
“我不知?她姓甚名谁,家住何方,自我降生后,从未见过她,皇父也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
直到皇父晏驾,我才从皇父怀里发现?一支银镯子,他一直贴身收着。
第?一眼看见这支镯子,我就?知?道?,这是她的东西,我生平就?违逆了一次皇父,没把镯子随皇父同葬。”
温棉突突直跳的心?肝回稳下来。
昭炎帝仿佛决心?要刺激她一样,冷不丁道?:“你知?道?吗?我幼年时曾隐约听到过一句话,说皇父爱上了弟媳,不顾伦常要娶她为妻。”
温棉的心?肝在腔子里疯了一样活蹦乱跳。
他这会子是病糊涂了吧?有病就?去医,做什么跟她讲些掉脑袋的话,等他清醒过来,她还能有好?
昭炎帝仿佛听到了她在想什么,笑?道?:“放心?,朕不会杀你头,朕给你下口谕,日后绝不会打杀你,如此可放心?了?你就?当?朕病糊涂了,在说胡话吧。”
这些话压在心?里多年,没个倾吐的地方,今日许是真糊涂了,对着她一吐为快起来。
皇帝无奈地笑?,他自诩是个刚毅之人,从来对着没刚性的人很看不上,没成想自己也有这样的一天。
遇上她,身上那?层威严的皮没了不说,自来的警惕防备也没了。
温棉一句话不敢说,一丝儿声气都不敢表露,生怕皇帝发现?她还在喘气,一刀攮死她。
听到他说不会杀人,高?高?提起的心?这才放下。
火堆“毕毕剥剥”的响着,她心?中生出一抹难过来。
温棉不会看人眼色,但她懂人心?。
她犹豫良久。
对着皇帝,有些安慰话,谁也不能说,说出来就?是僭越,叫人知?道?就?得?杀头。
可是一想到他才那?副模样,她不免心?软了。
“万岁……”
温棉一转头,只见皇帝靠在石壁上,双目紧闭。
脸色已不是苍白,而是虚弱的青灰,嘴唇更是失了所有颜色,轻轻颤着。
呼吸微弱,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大半生机,已是半个死人了。
温棉嗓子里跟卡了似的,叫都叫不出来,立刻扑过去。
也顾不得?什么君臣男女之别,伸手?就?探向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热度惊人。
“万岁爷?皇上?!”
她急唤两声,皇帝眼皮抬了抬:“你做什么?”
温棉见他还有意识,松了一口气:“我摸摸您的龙头,瞅着您好像发烧了。”
“你……放肆……”
温棉气道?:“都到了这地步了您就?别逞强了。”
昭炎帝被她这话噎得?一时无言,额上滚烫,身上却一阵阵发冷,牙关都忍不住轻轻磕碰起来。
他想说护军应该过不了多久就?到了,可话到嘴边,只剩下虚弱的喘息。
温棉说的对,他发高?热了,意识时清时昏,这可不好。
温棉发现?自己这口气松得?太?早了,眨眼间,皇帝又昏了。
这显然是伤口加之受寒引发了高?热,若再耽搁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她咬着嘴唇,摸自己的荷包,里面都是些吃的,再摸皇帝的荷包。
这荷包看起来盘金打籽的精巧无比,却没一点?好东西,中看不中用。
温棉左看右看,皇帝外?面穿的袍子还在烘着,他身上穿的中衣中裤湿答答的贴着肉。
她请示道?:“万岁,您这会穿着湿衣裳可不好,我给您脱了吧?”
皇帝迷迷瞪瞪的,自然说不出话来,温棉只当?是默许,手?下动作利落极了。
“得?罪了,您且忍着些,体面礼仪再要紧,也比不过性命去。”
她三下五除二解开扣子和系带,男子精壮的上半身再无蔽体之物。
皇帝一惊,下意识想阻拦,羞恼道?:“你……”
温棉似浑然不觉他的窘迫,手?下不停,又弯腰去褪他的靴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