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不像四九城里其他的旗人少爷,恨不得十根手指头上都戴满戒指。
皇帝日常只在?左手戴扳指,这会儿他的大拇指上就戴了一个虎骨扳指。
温棉只觉得腰快要被咯断了。
阳光透过廊檐,在?他皇帝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
温棉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时?发不出声音。
不是,行宫这么大,皇帝怎么就来这儿了?
皇帝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因惊吓而?微微泛白。
馨软的身?子靠在?自?己怀里,这几?日无端的沉闷、无处着力的空虚,似乎在?这一刻,被怀中温软的身?体填补了一部分。
廊外,王来喜大气不敢出,赵德胜默默地将目光移向了别处,仿佛对远处的山景突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温棉被他圈在?怀里,那灼人的温度和?过于?贴近的距离让她?心慌意?乱。
她?几?乎是本能地,脚后跟用力在?坐牙上一蹬,腰马合一,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又像一块瞬间挺直的钢板,硬生生从他臂弯里挣脱出来。
温棉向后急退两步,拉开了距离。
昭炎帝的手虚握了两下,背到身?后去了。
温棉退后两步行礼请安:“万岁怎么来这儿了?这会子日头毒,奴才伺候您到碧峰寺里凉快凉快吧?”
皇帝“哼”了一声:“罢罢罢,但凡朕要你做什么,总推三阻四的,朕哪里敢劳姑姑您的大驾?”
温棉忙叩首:“万岁爷明鉴,凡您的吩咐,奴才不敢违背,哪里就用得上劳动二字了?”
「呵,没少劳。」
皇帝的话说不下去了,憋着一股气,垂眼一扫,但见她?低眉顺眼,似是十分老实?,他却知?道,这是个头等刁钻古怪的丫头。
又扫了一眼她?手中的抹布和?水桶,昭炎帝嘲讽道:“如今干这些粗使下人干的活计,可还称心如意??”
温棉垂着眼,瞧不出什么不悦,也?听不清她?在?想什么。
“回万岁爷,奴才从前在?御前,干的也?是伺候人的活,一样是下人,生死?荣辱全在?您一念之间,与如今并没什么分别。”
好好好,自?己从前那样优容,全都喂狗了。
心中愤恨难平,却不能对着温棉,一样一样把对她?宽纵优待数清楚。
做皇帝的这样与一个宫女斤斤计较,好看相么?
皇帝腔子憋着的气撒不出来,半晌,冷笑道:“你倒是伶牙俐齿。”
温棉依旧低着头,话接得飞快:“奴才笨嘴拙舌,只知?日夜祈祷万岁爷龙体康健,万福金安。
不像有些人,心里或许只有三分忠心,面上却能做出十分来,奴才是心里有十分,可惜嘴拙手笨,只能表露出三分罢了。”
这一番话端的是甜言蜜语,皇帝的脸色却更沉了,心里越发拱火。
“好一张利口,还敢狡辩?忠心?朕身?边都是你这样的刁奴,你是头一个祸头子,你还请安?有你在?,朕如何能安?”
这话说的太骇人了。
传到三丈外赵德胜等人的耳中,噼里啪啦吓趴了一众人,打眼望去,一群人跟发疟疾了似的,抖得连地都跟着颤三颤。
温棉深吸一口气,跪得笔直。
皇帝是没处玩乐,特地来找自?己茬逗闷子么?
行宫这么大,何处不能玩乐?旁边的如意?湖、沧浪屿、烟雨楼……那么多地方,哪里都比她?有趣。
怎么偏就和?她?一个小宫女过不去?
“万岁爷息怒。奴才听闻,古时?明君圣主,如唐太宗者,被魏征直臣犯颜劝谏,乃至于?言语冲撞,亦能面不改色,反赞其忠直敢言,成就君臣佳话。
奴才愚钝,不敢冒犯万岁,只是为?了万岁千古清誉着想,不得不屡次犯颜……”
“住口!”
皇帝被她?这番暗藏机锋的话气得笑了。
“你脸子倒大,敢自?比魏征?”
温棉立刻伏低身?子:“奴才不敢。”
“不敢?那你这番话,就是在?说朕没有容人之量,是个听不得逆耳忠言的昏君不成?”
这话已是极重的质问。
才缓过劲来的赵德胜等人又栗栗然跪下去了。
赵德胜牙齿打战。
御前的差事也?忒不好当?了,他真想回粘杆处。
宁可风里来雨里去吃苦,也?好过听主子一会放一雷,一会放一雷。
他的心肝都要吓碎了。
温棉见皇帝气得面色都变了,知?道他已然不悦到了极点,连忙以额触地。
“奴才万万不敢,绝无此意?,万岁爷文治武功,英明神武,乃旷世明君。”
她?嘴上说得飞快,心里却忍不住骂了一连串脏话。
「我&%#……」
皇帝虽未听全她?的心音,却能知?道她?嘴里定没好话。
他盯着地上跪着的温棉,她?跪得比谁都快,骨头却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硬。
她?心里没有敬君父如同敬天地,甚至天地也?不被她?放在?眼里。
一个女人,心气儿这么高,骨头这么硬做什么?
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都敢想,她?就不觉得害怕吗?
昭炎帝十成十确定,背人的时?候,她?不仅敢想,肯定还敢将这些离经?叛道的话宣只于?口。
“温棉,你当?真以为?朕不会杀你?”
温棉烦躁起来。
她?说软和?话也?不对,引经?据典委婉劝谏也?不对,看来皇帝被下了面子后过不去,今儿个是决心要治她?个死?罪了。
一股气从脊梁骨钻出来,撑起她?的身?体。
温棉直接站起来:“既如此,还请您下令吧,是杀头还是勒白绫子,我等着。”
皇帝被她?将住。
她?这性子怎么这么怪。
不过是想叫她?驯服顺从而?已,怎么就艮起来了?
远处的王来喜吓得一哆嗦,赵德胜也?绷紧了身?体。
两人换了个眼色,这会子任是温姑奶奶有三头六臂也?不好使了。
皇帝嘴唇动了动:“你想死??朕偏不杀你。”
温棉已做好了雄赳赳气昂昂赴死?的准备,冷不丁听到皇帝这样说,顿时?觉得无语至极。
那股支撑自?己挺直脊梁骨的尊严又消失了,只不知?道下回抽冷子鞭她?会是什么时?候。
皇帝道:“朕是明君,百年之后史书上不能记朕一个私徳有亏,朕不杀你,免得你带累了朕的名声。”
皇帝面上挂不住,才刚说杀她?,后脚话头一变,成了这样,只能在?话里找补找补。
若非他自?己给自?己搭台阶,这丫头今日非得丧命不可,哪个明君做成了他这副样子?
昭炎帝恶狠狠地瞪她?,像瞪自?己三十年人生中出现的变数。
温棉顺着他说话:“您说的是,您是明君,大大的明君。
奴才这几?日听行宫的嬷嬷们说话,说外头唱数来宝的都把您这些年的政绩编进歌里,四处传颂呢,可见您深得百姓敬服呢。”
见她?软了下来,皇帝忙顺竿子爬。
“哦,民间怎么传颂的?”
温棉哪里知?道怎么传颂的,她?就是描补描补自?己的话而?已,免得皇帝觉得自?己阴阳他是昏君。
只是现在?这情形儿,编也?得编出几?句来。
温棉捧出一个笑:“奴才不记得旁的,就记得嬷嬷说过的。”
她?轻轻敲身?旁的柱子,打出声音来。
“打竹板,响连环,听我表表咱圣颜;昭炎爷,坐金殿,文韬武略样样全。
平四方,定边关,江山稳固社稷安;减赋税,怜民艰,百姓都说活神仙。
修水利,劝农桑,仓里粮食堆成山;御书房,灯火明,批阅奏章到三更。
这样的好皇上,千古明君谁能比?百姓们,磕响头,祝您万岁万万岁!”
皇帝被她?这段荒腔走板的数来宝搅得怒气散了大半,脸色和?缓多了。
“得了,少跟朕耍贫嘴。”
温棉收了手站在?一旁。
心里又乱七八糟地发散起来。
以后出了宫,凭她?一手编词的本事,就是去要饭也?能要到饭辙。
皇帝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脚上,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腿脚倒快。前儿晚上朕才罚了你,t昨儿个就颠颠儿地去应卯当?差了?就这么急着离了御前?”
温棉低眉顺眼:“万岁爷的金口御令,奴才不敢有丝毫怠慢,既已贬为?粗使,自?当?恪尽职守。”
“哼,你倒是走得干净利落。”皇帝往前踱了两步,背对着她?,“却不知?,你在?御前时?,平日是如何教导底下那帮人的?你一定藏私了,这几?日进上来的茶,味道都走样了,不是涩了就是寡淡,不成体统。”
温棉心里咯噔一下,涌起不祥的预感。
“差事总得有人做好,你先回去,把你那套本事捡起来,好生将茶房的人调理明白,等这事妥当?了,你再回去当?你的粗使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