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圆明园,一片银装素裹。
雪落了一夜,九州清晏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檐下挂着冰凌,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晃眼。
屋里却暖融融的,银霜炭烧得正旺,一丝烟火气也无。
寅时刚过,皇帝醒了。
照理?说,这?时候该起身召见大臣了。
可他一动?,怀里那人便不?满地哼了一声,两条胳膊把他箍得更紧,脸往他颈窝里又埋了埋。
皇帝无奈地笑?了。
这?丫头,有孕之后,黏人黏得厉害。
白天黏,晚上更黏,睡觉非得搂着他才肯闭眼,他若是起得早了,她便在梦里嘟囔,像是在怪他。
他何曾有过醒来后不?起床的惫懒时候,如今被她带的,也不?得不?赖床几?回。
他低头看她,睡得正香,脸蛋红扑扑的,睫毛又长又翘,安安稳稳地覆在眼下。
皇帝不?忍心动?了。
可醒来后躺着不?起床,对他而言简直是酷刑。
他躺了几?息,终究还是轻轻抽开她的手,又轻手轻脚地挪开身子?,给她掖好被角。
坐起来,望着她的睡容,心里软成一片。
这?丫头素来爱睡懒觉,也幸好是嫁了他,上头没有婆母立规矩,不?然哪里能睡到?日?上三竿。
皇帝看着看着,忍不?住俯下身,在她鼻尖上轻轻亲了一下。
又伸手,摸了摸她隆起的肚子?。
手心被踹了一下。
好像孩子?再跟他打?招呼。
他现在格外喜欢摸她的肚子?,感?受里头那小小人儿的动?静,每踹一下,他心里头那根弦就颤一下,软得不?行。
温棉发?现了他这?个喜好后,还对他说:“这?会儿多跟孩子?说说话,讲讲故事?,能促他在胎里的发?育。”
皇帝一听,当即就要人去拿《资治通鉴》、《孙子?兵法?》、《帝范》等书。
被温棉哭笑?不?得地拦住了。
在老婆的要求下,皇帝每天晚上,就着灯,对着她的肚子?,讲那些幼稚得不?能再幼稚的童话故事?。
小蝌蚪找妈妈,三只小猪,小白兔和大灰狼。
他讲得磕磕巴巴的,讲一会儿就道:
“这?狼是成精了不?成,怎么会说人话?”
“青蛙产卵怎不?待在卵身边,孩子?孵出来了,还要去找妈妈。”
“猪怎么会盖房子??”
温棉听得发?笑?,肚子?里的孩子?也时不?时踹两下,像是回应。
皇帝想起这?些,心都?是暖的。
他在外间悄没声息地洗漱完,喜笑?晏晏出去处理?政务。
大臣们议完了正事?,皇帝端起茶盏,往窗外看了一眼。
外头雪下得纷纷扬扬的,把园子?都?盖在一片雪白之下。
他放下茶盏,道:“今冬瑞雪丰年,实乃社稷之幸。
朕惟愿来年雨旸时若,五谷丰登,百姓得享太平之乐。”
大年三十,圆明园里张灯结彩,又是一年除夕夜。
今年的除夕宴设在九州清晏,百官来朝,命妇来贺,热热闹闹地挤了一园子?。
后殿里,命妇们按品级列坐,等着拜见贵妃。
这?位宸贵妃如今可是声名赫赫,都?说她是个狐狸精托生的,迷得皇上七荤八素,连太后都?给幽禁了。
好些新晋封的命妇头一回参加大宴,巴望着能见见这?位传奇人物?,回去也好跟人说道说道。
可等了半天,出来的不?是贵妃,是贵妃身边的女官。
女官往殿中央一站,福了福身:“贵妃娘娘如今临产,身子?沉,太医吩咐要好生静养,不?宜挪动?,诸位夫人自便。”
命妇们只得对着上头的凤座拜了几?拜,各自归席。
贵妃没露面,她们反倒自在了些,酒过三巡,笑?语渐起,后殿里也热闹起来。
前头大殿里,皇帝端坐御座,接受百官朝贺。
觥筹交错,丝竹声声。
他其实想跟温棉单独过年。
可这?除夕宴,躲不?开推不?掉。
后头暖阁里,温棉靠在榻上,吃完了饺子?,觉得嘴里咸了些,便让人去厨房端碗元宵来。
甜咸永动?机嘛。
不?多时,一碗元宵端上来了。
元宵盛在一只白瓷小碗里,碗不?大,只好装了两个。
圆滚滚的元宵比寻常的大一圈,皮儿白得透亮,隐隐能瞧见里头的馅儿。
最精巧的,是面上印着龙凤呈祥的纹样,是用彩笔蘸着红菜、菠菜、姜黄等汁子?画出来的,细巧得很。
温棉舀了一颗龙纹元宵,咬了一口,是芝麻馅儿的。
油香混着芝麻香,满口生甜,软软糯糯的,香得能吞掉舌头。
她才咬了一口元宵,肚子?忽然一紧,接着便是一阵坠坠的疼。
温棉低头一看,愣住了,身上那件藕紫色折枝花卉的袍子?,不?知怎的洇湿了一片,深色痕迹还在慢慢扩大。
旁边伺候的接生嬷嬷眼尖,大叫一声:“嗳呦!娘娘破水了,这?是要生了!”
话音未落,几?个嬷嬷已经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把温棉扶起来。
“娘娘,快到?产房去。”
产房是早就备下的,就在后头一间暖阁里,日?日?熏艾草,打?扫得干干净净,蚊虫鼠蚁一概进不?来。
窗上挂了红绸,门口悬着一面铜镜,镜旁挂着宝剑,说是能驱邪避祟。
墙角还供着一尊神像,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烟气细细地往上飘。
温棉被扶进产房的时候,前头大殿t里正热闹着。
除夕夜宴,皇帝刚举起杯,正要与众人共饮,赵德胜悄悄凑上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皇帝脸色一变,手里的杯子?顿了顿,随即往桌上一搁,站起身就往后头走。
满殿的大臣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离得最近的瑞王爷和诚亲王忽见皇帝碗一撂就往后跑,面色似有不?对,两人面面相觑,也撂下碗追了上去。
大殿里,群臣还坐着呢,皇帝跑后头去了,也没说散席,谁也不?敢动?。
赵德胜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一跺脚,自作主张地冲群臣拱了拱手,笑?道:“诸位大人,先请回罢。”
群臣一听,待要问问怎么了,赵德胜只摇头,于是纷纷起身告退。
几?位近支宗亲倒是留了下来,皇帝方才面色不?大好,他们担心呢。
瑞王爷他们还没跑到?后头,就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呼痛。
两人脚步齐齐一顿。
诚亲王低声道:“这?是……生孩子?了?”
瑞王爷瞪大眼:“怎么在这?儿生?这?可是九州清晏,不?合规矩!”
诚亲王一巴掌呼在他后脑勺上:“嗳呦,小二啊,你真是……”
他心道,怎么行二的皇子?,脑子?都?不?太好使?
瑞亲王是这?样,二贝勒也是这?样。
贵妃与皇帝同行同卧,一如民?间夫妻,这?事?满京城谁不?知道,要你在这?儿说不?合规矩?
皇帝冲到?产房门口,刚要进去,接生嬷嬷赶紧拦住,急道:“主子?爷,产房污秽,您不?能进啊!”
皇帝听见里头温棉又喊了一声,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一把推开嬷嬷,大步跨了进去。
一进去,却愣住了。
温棉没躺着,而是在两个嬷嬷的搀扶下,正慢腾腾地走着。
她一见皇帝,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皇帝几?步抢过去,接过嬷嬷的活,扶住她,急声问:“怎么了?怎么不?躺着?”
温棉抽抽噎噎道:“嬷嬷说,得多走走,等产道打?开了才好躺着,我肚子?好疼……”
皇帝心疼得不?行,把她圈进怀里,轻声道:“你靠着朕,朕带你一起走。”
温棉脑袋搭在皇帝胸膛上,两人就这?么在屋子?里一圈一圈地走着。
嬷嬷们站在一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心里头直叫苦。
我的天爷,主子?爷怎么进来了?待会儿真要生了,可怎么把这?尊佛爷请出去?
走了一会儿,阵痛渐渐缓了。
温棉舒服了些,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道:“我还饿着呢,那碗龙凤元宵,还没吃完呢。”
皇帝一听,赶紧朝外头喊:“快,把那碗元宵端进来。”
温棉吃完元宵,另一个凤纹的是花生馅的,她肚子?里有了食儿,人也精神了些。
可没走几?步,宫缩又来了,一阵一阵的,疼得她眉头紧皱,抓着皇帝的手不?撒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