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温棉,什么?也没有。
昭炎帝心里头正纳闷,温棉忽然伸手拉住他,把他拽进?东暖阁,“砰”地把门?关上了。
她转过身,望着他,深吸一口气。
“万岁爷,我想出宫。”
皇帝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了。
“事到如今,你我成亲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你,还想离开?”
他盯着她,眼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
“温棉,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温棉望着他,忽然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昭炎帝愣住了。
暴涨的怒火停住,他罕见的空白了。
“我的心不是石头做的,也是人肉长的。”
温棉退后一步,认真地看着他。
“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事,我其实是很感动的。
说实在话,我其实,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你。”
皇帝脸上的神色,慢慢松动了一些。可那眉头还拧成疙瘩,嘴硬道:“一点点?”
温棉歪着脑袋看他:“那你要多少?呀?反正现在,我对你的喜欢就是一点点。”
皇帝无奈地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算了,一点点就一点点罢。”
他顿了顿,又道:“既如此,你为什么?总想着离开?”
温棉目光掠过窗棂,看向外面。
“我不想一辈子?都困在一个小地方,我来到这人世?间,总要出去看看。
要是就这么?一辈子?锁在这四方的天地里,那多亏呀。”
皇帝不能理解她的话。
在他看来,这世?上男子?或许有些闯荡的心,想出去见见世?面,可女?子?么?,哪个不是安分随和的?
生在哪儿,长在哪儿,嫁在哪儿,一辈子?就落在哪儿。
顶天了,也就是从闺阁挪到后宅,从娘家?挪到夫家?,挪来挪去,从没见哪个女?人如此心野。
像温棉这样,跟关不住的鸟儿似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看着她,他忽然笑了。
“你只是想出去而已,咱们去圆明园住。”
不在大内,这总不是四方的天儿了吧?
温棉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什么??什么?园?”
“圆明园。”皇帝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声音里带着笑意?,“自古历代皇帝,在园子?里头办公的,也不是没有,日?后你我长住圆明园。”
温棉张了张嘴。
她头一次觉得穿越到这里是件好事,但再大的园子?,也只是个稍大的囚笼罢了。
她还算识趣,这句话在舌尖上滚了滚,又咽了回去。
看着皇帝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心想,算了,先?不刺激他了。
皇帝挪到园林办公,这事儿在历朝历代都有例子?。
前朝摄政王权摄朝政,皇帝居大内,摄政王居昭明园,六部都跟着摄政王挪窝。
摄政王在园子?里奏折照批,大臣照见,园子?倒成了真正的朝堂。
本朝皇帝勤政,除了惯例去热河行宫羁縻漠北漠南,从不去园子?里。
如今说圆明园就在畅春园旁边,打着就近奉养太后的旗号,满朝文武不仅没劝谏的意?思,还直夸皇上孝顺呢。
可宫里头那些妃嫔,哪个不是人精?
便有人暗自骂起来。
才封了个宸妃,什么?册封礼都没办呢,就撺掇着主子?爷挪到园子?里去了。
去就去罢,怎么?主子?爷就只带她一个人?
可骂又能怎样?太后如今在畅春园呢,想说句劝谏的话,都递不上去。
不过等妃嫔们跟着儿女?出宫后,发现天地更?大,日?子?更?自在了,便也不再想这些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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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驾进?了圆明园。
冬日?的园子?,是另一番天地。
湖面冻得足有五六寸厚,冰面白茫茫一片,映着灰蓝的天。
远处的西山覆了雪,亭台楼阁的瓦上积着雪,檐下?挂着冰凌,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晃眼。
皇帝住在九州清晏,那是园子?里的正殿,平日?里办公歇息都在那儿。
温棉本以为能自己挑个小院儿住,好歹有个自己的地盘。
谁知皇帝压根不放人,走哪儿带哪儿,跟有瘾似的,非得把她搁眼皮子?底下?才踏实。
温棉没法子?,只得跟着住进?了九州清晏。
这地方大得很,皇帝住东头,她住西头,说是分住两边,其实还是在一个大屋子?里头,隔了几扇隔扇门?罢了。
温棉心里头琢磨不透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说是给她自由吧,可这自由是有边界的,只能在他划的那一圈儿地界里头,她想怎么?扑腾怎么?扑腾。
可说要走出那个圈儿,门?儿都没有。
但要说不给自由吧,他又做出了这么?多改变,且一直守着承诺,她不点头,他绝不碰她一根手指头。
荣儿和簪儿也都跟过来了,如今换上了大宫女?的衣裳,月例银子?也涨了,底下?还管着几个小丫头。
荣儿一边铺床,一边絮叨:“嗳呀,还是得往上走才能见着好东西。
你快看看这枕头,里头填的除了决明子?,还有玉粟,又明目又安神,外头有钱都买不着呢。”
温棉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
荣儿见她满脸愁容,凑过来问:“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瞧着不高兴?”
温棉张了张嘴,想说又不知怎么?说,末了只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皇上如今待我,怪怪的。”
荣儿一拍手:“是呀!我也觉得怪怪的!”
温棉一愣,忙问:“真的?你是怎么?想的?”
荣儿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笑嘻嘻地用肩膀头子?怼她。
“按理说,你二位已是夫妻了,那什么?,怎么?还不入洞房呢?”
温棉没好气地拍了荣儿一下?。
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呢。
荣儿道:“大礼未成,究竟算不得夫妻,你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迟早会分开啊……”
后面的话,温棉听不清了,她突然福至心灵,明白了些什么?。
皇帝心里没有底。
他不确定她是不是真心,不确定她会不会跑,所以才寸步不离地盯着,像守着个随时会飞走的鸟。
得让他安心。
只有他安心了,才会松一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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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几个大臣捧着折子?进?了九州清晏。
一进?门?,就觉着哪儿不对劲。
御案后头还是那个主子?爷,可这屋里头,怎么?瞧着跟从前不一样了?
许是因为在园子?里,御驾所在之处颇有一些野趣的小玩意?儿。
窗台上搁着俩雪人,一大一小,都圆咕隆咚的。
紫檀架子?上几盆绿莹莹的水仙,打着骨朵儿,盆里有鹅卵石叠成假山。
屋子?里连熏香都换了,不是平日?那股子?龙涎香,倒像是果木的清甜味儿,淡淡的,挺好闻。
议政议了半个时辰,皇帝正听着户部的人说漕粮的事,赵德胜忽然轻手轻脚地上来。
他手里的方形红漆托盘上有个大攒盒,盒子?里搁着几样果子?点心,还冒着热气。
皇帝皱着眉头看赵德胜,他仪政时不爱吃东西,嫌不好看,这狗奴才疯了,敢明知故犯!
赵德胜两腿肚子?转筋,还是硬挺着走到皇帝身边,低声道:“万岁爷,这是娘娘吩咐奴才送来的。
说您议政议了半t天,定是饿了,让您吃点东西垫垫。”
皇帝愣了一下?。
他接过碟子?,低头看着那几个攒盒,心里也像攒盒一样,被攥成一团子?,霎时软了。
他终于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温棉那丫头,开窍了?
他招呼臣工们都歇一歇,下?去吃些点心茶水,松泛松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