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乡情?怯,大约就是这么回事罢。
愣了?一会儿,温棉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直接跳了?下来。
温家这宅子,统共就一进,窄窄巴巴的,连个照壁也?没有?,大门一开,外?头街上的光景直通通瞧进院里。
院子里四五个孩子正?在疯跑,大的十来岁,小的还兜着尿片子,个个造得跟泥猴儿似的。
小脸冻得通红,黑一道白一道的,也?不知是鼻涕还是土。
有?个小子的棉袄袖子磨得锃亮,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棉花,正?蹲在地上拿树枝子戳泥坑。
还有?两个丫头,辫子散了?一半,跟草窝似的,脸蛋一鼓一鼓的,不知道在吃啥。
温棉站在门口新砌的台阶上,忍不住就滚下泪来。
蹲在廊下拨火盆的温大毛一抬头,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倒抽一口冷气,腾地站起来。
“嗳呦我的姑奶奶,你怎么回来了??孩儿他娘,咱家姑奶奶回来了?。”
他几步抢过来,见温棉眼圈红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小妹别哭呀,是不是受了?委屈?你告诉哥哥。”
王春娥听见动?静,忙从?屋里跑出来,一见温棉,一把拉住她的手,嘘寒问暖。
“妹妹你怎么能出来呢?是主子开恩,放你归家了??怎么不托人告诉我与你哥哥,我们好去?帮你提行李啊。
快进来快进来,这么冷的天儿,上炕暖和暖和。”
温棉倒不冷,她穿了?件艾绿缎子的狐肷坎肩,领口袖口露出一圈雪白的风毛,底下是漳绒袍子,料子又厚实又暖和。
头上梳着大辫子,辫稍绑着红头绳。
王春娥摸着她的头发道:“头发长出来了??上回见你,头发只有?一截,秃爪爪的,我还担心呢。
你哥哥越老头发越少,我只怕你也?这样,姑娘家没头发可不好看。”
温棉擦了?擦湿润的眼,正?要说话,外?头忽然一阵喧哗。
温棉转头一看,就看见赵德胜正?与几个太监从?马车上往下搬东西,大大小小的箱子摆了?一地。
最抢眼的,莫过于咩咩叫的三十六只羊。
温棉不知道赵德胜从?哪儿变出来这么多羊。
几个孩子一窝蜂涌了?出去?,兜着尿片子的那个跑起来两腿撇着,一颠一颠的,尿片子忽扇忽扇,露出里头白花花的屁股蛋子。
他们围着马车和羊,小手黑乎乎的就往上摸。
摸完了?车辕子摸轮子,摸完了?轮子又踮着脚够车帘子。
赵大总管和煦的就跟见了?金童玉女一样,一点儿不高兴也?没有?。
最大的那个小子吸了?吸鼻涕,伸着脖子往车里瞅:“嘿,爹你来看,这车可真大,比咱家的驴车大多了?。”
温大毛忙过去?,骂道:“嗳嗳,你们别乱摸,摸脏了?得给?车行赔钱。”
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箱笼盒子,只觉得不对劲,转头问温棉:“小妹,这是你带回来的东西?是宫里主子赏的?”
温棉走?过去?一看,那些箱笼里装的,干鲜果?品五十盒、方酥五十盒、饽饽一百盒、酒三十六瓶、羊三十六只。
各色绸缎四百匹、皮裘八十张、金银茶筒各一个、金银盆各一个、朝珠手串十盘、金银玉如意各一对、还有?好些簪环首饰。
温棉愣住了?,忙看向赵德胜。
她出来时,没见到后头还跟着人,他从?哪儿变出这么多东西来的?
温大毛越看这些东西越觉得不对劲。
这些好像是聘礼啊!
马车帘子一掀,下来个青年男子。
男子穿着身米色的江绸袍子,外?头罩着件玄狐端罩,领口袖口露出一圈油光水滑的风毛。
往这儿一站,不怒自威,可眉眼间又透着股清雅的劲儿,跟那些个脑满肠肥的富贵人家,全然不同。
他站在这儿,把温家门口的泥地都衬得光彩照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对着温大毛和王春娥抱了?抱拳:
“在下今日前来,是向贵府提亲的。”
温大毛愣怔,王春娥也?愣怔,温棉更是愣怔。
“实不相瞒,家里有?些难处,只能暂且让温棉做侧室。
但在下不会委屈她,请温大哥和王嫂子放心。”
赵德胜在一旁看着,嘴都要撇到三里地外?了?。
主子爷嗳,您可是九五之尊,脚踩一踩这地儿,都是他温家天大的荣耀了?。
温大毛回过神来,脸都绿了?。
他窜上前,指着男人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人脸上了?。
“我看出来了?,您家里一定是富贵极了?,但我们家不稀罕这份富贵。
无媒无聘的,直接登门纳采,什么玩意儿?真以为?没人治得了?你们这些见色起意,强抢民女的人?”
温棉脸色都变了?,连连拉哥哥的袖子。
温大毛转身安慰她:“你别怕,哥不会叫你做妾。”
赵德胜在一旁看得直啧舌。
好家伙!好家伙!
这位温国舅不得了?,国舅爷的位分还没正?经坐上呢,这国舅爷的款儿,已经摆上了?。
别说国舅,哪个国丈敢指着皇帝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人一脸的?
皇帝新女婿登门,被大舅子为?难,真是奇景。
你也?不想想,谁家聘礼能有?这么贵重。
温国舅瞧着不温不火,眼下是要凉了?。
第67章 羊肉酸菜锅子
皇帝心里头说不上来是气还是笑。
赵德胜直咋舌,这位舅爷,为人也忒憨直了些,这一地聘礼,是照着聘皇后的规格来的,但凡舅爷有点见识,也该瞧出来人身份不一般。
除了皇家?,谁家?下?聘里敢有朝珠?
王春娥倒是觉出点不对劲来。
她在一旁看着那些箱笼,心里头直打鼓。
那一堆簪环首饰光华灿烂,件件都t是珍宝,拿出一件来,放普通人家?身上,都是压箱底的东西,这儿竟然有一堆。
她看着都心惊胆战,手心里直冒汗,张了张嘴,想问小妹究竟怎么?回事,可话还没出口,巷子?口忽然一阵马蹄声响。
一匹高头大马疾驰而来,马上坐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腰上系着明黄带子?,满脸怒气冲冲。
他跃马进?胡同,却?被前头马车挡住,勒住马,正要开口骂人,一抬眼,却?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人,不是他皇父么??
完颜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从马上滚下?来,“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磕头如捣蒜。
“儿子?给皇父请安。”
温大毛一愣,看了看那跪在地上的少?年,又看了看那少?年腰上的黄带子?。
系黄带子?的人嘴里喊的什么??
皇父?
温大毛脑子?里“嗡”的一声,眼珠子?往上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大哥!”
温棉和王春娥赶紧扶住他,又是掐人中,又是抚胸口,折腾了好一会儿,温大毛才倒抽一口凉气,悠悠醒转过来。
温大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磕在雪地里,咚咚直响。
“奴才罪该万死?,奴才有眼不识泰山,奴才从没见过皇上,这才眼瞎错认,求皇上恕罪,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他一叠声地说着,恨不得把自己贬到泥地里去。
昭炎帝摆了摆手:“无妨,朕此番是微服出宫,倒也不要紧。”他伸手虚扶了一把,“起来罢。”
温大毛被自己老婆和妹妹一左一右架着,两腿打着颤,好不容易站起来,脸上还挂着冷汗。
院子?里那几个孩子?,见自己爹跪下?了,也跟着噼里啪啦跪了一地。
小脸脏兮兮的,棉袄上还沾着泥,一个个偷眼瞧着那个穿玄狐端罩的人,大气儿不敢喘。
等温大毛站起来了,他们也跟着挨个儿爬起来,凑到一块儿,你推我我推你。
皇帝转过脸,看向完颜景,没好气道:“你来做什么??”
完颜景跪在地上,支支吾吾道:“儿子?……儿子?是路过。”
皇帝盯着他,没说话。
完颜景本就心虚,被他爹这么?一盯,全盯出来了。
他今儿早上给淑妃请安,淑妃告诉他,他之前看中的那个侧福晋,被他皇父给娶了。
他还不信,跑出去一打听,满宫里都知道了。
好家?伙,好个温棉,难怪看不上他,原是有更?好的前程。
不仅如此,他与众兄弟开府建衙的旨意?也下?来了。
他们得封的爵位不是王爷,不是郡王,竟是个小小的贝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