舀子探进桶里,带起哗啦的水声,再轻轻浇在花根上,水洇进土里,润出?一圈深色。
一桶水很快用?完,她一路传过西六宫,跑到金水河去打水,跑了两趟后就跑不动了。
还剩一小?块花圃,温棉累得气喘吁吁,叉腰站着,眼睛一扫,就看到太平缸里有水。
悄悄用?一点,应该不会有事吧。
温棉做贼一样从三?个?大缸里各舀了点水出?来,沿着花圃一路浇到了西边那排屋子前,总算浇完了。
正好到晌午了,忙活了一早上,她肚子都饿了。
从怀里取出?杂面窝头,寻了个?台阶,铺上帕子坐下,正要对付几口。
抬眼一看,好么,她坐在养性斋台阶上了。
朱红的窗棂,灰瓦的顶,静悄悄立在阳光下。
温棉手里的窝头顿时都不香了。
上回就是在这儿,撞见苏赫跟人那啥,温棉眼皮跳了跳,不想多看,提着桶,揣着窝头往旁边绕了绕,想离那地儿远些。
才退后一步,后背猛地撞上一堵墙,温热又结实,带着股龙涎香的气息。
温棉吓得魂儿都飞了,手里的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残水泼了一地。
她慌忙转身,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额头抵着湿漉漉的地砖:“奴才该死,奴才莽撞,给万岁爷请安。”
半晌,没听?到上面人开口,温棉小?心翼翼地看他的神情,不料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昭炎帝站在天光下,高大的身影遮住她伶仃的脊背,低头看她。
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复杂得很,想说什么,却又把话都咽下去了。
温棉吓了一跳,忙又低下头去。
皇帝没吭声,抬脚绕过她,径直往养性斋走。
温棉跪在地上,余光瞥见他去的方向?,心肝儿差点从腔子里蹦出?来。
「完了完了,那地方,苏赫才在那儿偷过情,也不知道?收拾干净了没有。
皇帝八百年?不来一次御花园,这一来就往养性斋去,敢是知道?了什么?」
她正想着,皇帝忽然脚步一顿,停在养性斋门?口。
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整张脸像是裂开了似的。
温棉忙恭顺地垂下脑袋。
才惹了这尊佛爷生气,短时间内,她可不敢再度拔老虎须。
“你过来。”
她不去惹老虎,老虎却偏要走来。
温棉心里惴惴不安,可皇帝发?话,她不敢不动,只能硬着头皮爬起来。
湿淋淋的袍子贴在腿上,洇湿了裤子,凉飕飕的,她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进了养性斋。
一进养性斋,皇帝便负手立在紫檀嵌螺钿山水插屏前头。
屏上是青绿山水,远山近水,小?桥人家,螺钿幽幽地泛着五光十色。
插屏前供着张黄花梨条案,案上摆着一只铜炉,炉里香灰冷透,许久没人动过的样子。
窗棂是万字不到头的花式,糊着高丽纸,透进来的光便柔了三?分?。
皇帝就站在插屏前,背对着门?,负手而立,一声不吭。
温棉进来后就跪在地上,大气儿不敢喘。
屋子寂静得像一缸慢慢淹上来的水,从脚脖子漫到胸口,压得她心口发?闷。
她张了张嘴,想问问皇帝到底有什么吩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正憋得难受,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赵德胜捧着件衣裳进来,那是一条干净的宫装袍子,料子是湖绸,叠得齐齐整整。
赵德胜把衣裳递到温棉跟前,笑道?:“温姑娘,衣裳都湿透了,快换下来罢。”
温棉抬眼看他,又偷偷往屏风那边溜了一眼,皇帝还是那副模样,一动不动,像没听?见似的。
她道?:“当?不起总管一声姑娘,这是这衣服料子太好,我穿不合时宜。”
也没见皇帝给赵使眼色呐,这衣裳是皇帝的意思,还是赵德胜妄揣圣意?
赵德胜笑眯眯的:“姑娘说的哪里话,快换上吧,湿衣服穿久了,寒气入体,做下病了可怎么得了。”
温棉咬咬嘴唇,接过衣裳,转身拐进了里间。
落地花罩垂下软帘,温棉背对着门?,手指摸到襟口,解开盘扣,湿漉漉的青灰袍子顺着腿滑下去,堆在脚边。
她抖开绿旗袍,套上身,一颗一颗扣上盘扣。
那衣裳是新浆洗过的t,一股玉兰熏香味儿,干干净净的。
换好了,她把湿裙子抱在怀里,掀帘子出?去,然后愣住了。
养性斋里不知什么时候摆上了一张紫檀膳桌,桌上满满当?当?摆着各色菜肴,清蒸鲥鱼、鹿筋煨乌参、燕窝肥鸡丝,热气腾腾,冒着白汽。
桌角还搁着一小?碗野味酱,褐红油亮,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皇帝就坐在桌边,赵德胜殷勤地唤太监来布膳,一边将底下人指挥得团团转,一边跟皇帝说话。
“主子爷,您劳碌了半日,再不用?午膳就过了点儿了,胃容易闹脾气。”
皇帝冷哼一声:“自作主张。”
到底没有驳赵德胜,慢条斯理?地掰了块饽饽,拿小?银匙舀了一勺野味酱,细细抹在上头。
温棉赶紧跪到桌边:“奴才谢万岁爷赐衣。”
皇帝似是没看见她一样,嚼着饽饽,眼皮都不抬一下。
没有皇帝发?话,温棉不能走,桌上的菜肴香气一个?劲往她鼻子里钻,肚子应景儿的“咕噜噜”响了一声,在静悄悄的屋子里格外清楚。
皇帝顿了顿,抬眼扫了她一下:“御前失仪,温棉,你又犯了大罪,这回二百杖怕是打不住,得往三?百上了。”
温棉耳朵都红了,讷讷不敢言。
皇帝收回目光,随手将那碗野味酱往前一推,碗沿磕在桌边,轻轻一响。
“起来,吃罢。”
温棉愣了愣,抬头看他一眼,低下头,望着面前的酱。
将野鸡脯子肉和鹿里脊肉,捶成?肉茸,配着松仁、榛子仁、核桃仁、蘑菇茸,拿葱姜、黄酒、甜面酱细细炒制。
炒干了水汽,再用?猪油封起来,能存一冬。
这是关?外传过来的老方子,御膳房一年?也做不了几坛。
她怀里揣着的,是从辛者库带出?来的杂面窝头,又黑又硬,跟这碗酱摆在一块儿,怎么看怎么不相称。
可是吃窝头,反倒踏实些。
温棉跪在地上,索性没起来,她心里头转了几个?弯,横竖是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今日不如把话都说清楚了吧。
等等……
她都跟皇帝表明多少?次心意了,他一次都没有听?进去。
天爷,但愿这次皇帝看在她定了亲的份上,别再一意孤行了。
温棉抬起头:“万岁爷,我伤了您的心,您还肯这样眷顾我,我实在是当?不起。”
昭炎帝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是什么人物?朕又是什么人物?你还伤朕的心,你太高看自己了。”
温棉道?:“是是是,奴才自知身份卑贱,故而万岁爷说的那些话,奴才其实是不敢信的。
纵然您拿出?了圣旨,纵然您给了奴才无限的体面和偏爱,奴才依然不敢信。
因为在皇宫里头,您只要想,您随时可以收走这些偏爱,甚至可以随时杀了我。”
皇帝的脸色沉下来:“在你心里,朕是什么人?桀纣之流吗?”
“重点不是您会不会,想不想,而是您能不能。
您能,天下人的性命都在您掌中,何况小?小?一个?我?”
她顿了顿,继续道?:
“再者,我不知道?万岁爷为什么这样偏爱我,你我二人相识不过一年?,所经所历之事廖廖。
您的喜欢,太不牢固了,就像彩云琉璃,看着是好的,可彩云易碎琉璃脆。”
您可以用?这偏爱把我架到高楼上,让我享尽荣华,也随时可以抽走通往高台的梯子,让我从云端跌下来,摔在泥地里。
摔不死,也得叫人一口一口咬死。”
皇帝胸口呼地窜起来一团火苗,烧得他眼仁儿疼。
可火气烧到顶了,看她伏在地上的战战兢兢的样子,又被?什么东西兜头浇了一瓢冷水。
她这十几年?,到底是过的什么日子,怎么养出?这么一副性子。
言笑举止都很胆大,胆大到有时他觉得自己在她眼里,跟太监宫女没什么不同。
可偏偏于情爱上这般畏缩不前。
他沉着脸,半晌没吭声。
“那你就不怕朕现在就收回一切?”
温棉笑道?:“这样更好了,与其两看相厌,登高跌重,倒不如不要开始。”
皇帝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贱得慌。
人家几次三?番把话甩到脸上来,他还跟个?没事人似的倒贴,贴完一回贴二回,贴完二回贴三?回。
这算什么?他是赔钱货,倒贴上瘾吗?
皇帝起身,抬脚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