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到末一句,果然一个旦角跑圆场上来,正是被?杨继康与杨夫人曾嫌弃贫穷的杨三?春。
老生踉跄上前,颤抖着握住女?儿的手,老旦羞愧不敢见女?儿,终于,一家?三?口搂在一处,悲喜交加。
太后手里的帕子忍不住往眼角按了按。
一时间这一折戏唱完了,老生却没退场,一个鹞子翻身飞下戏台,抱拳请安。
太后眯起眼细认那老生,身量高挑,眉眼年轻,髯口虽遮了半张脸,可那股子倜傥劲儿,哪里还认不出来?
满殿人指着老生,掩嘴惊呼。
老生卸了髯口,露出张眉清目朗的脸来,几步上前,再度打个千儿:“侄儿给姑爸贺寿。”
太后撑着明黄的万福万寿大引枕,又是笑?又是骂:“偏你这个猴儿会作怪,打扮成?这副模样,也不怕人笑?话。”
苏赫笑?嘻嘻地仰起头,道:“侄儿知道姑爸最爱听这一本?戏,特特儿请了师傅去学的。
今儿是好日?子,唱给姑爸听,姑爸喜欢不喜欢?”
太后哪还掌得住,忙伸手虚扶:“起来起来,仔细跪疼了膝盖。”又扬声吩咐,“快给你们小公爷端茶来,把?那碗奶糖粳米粥也端过?来,他才唱了这一出,嗓子该乏了。”
太后一手拉着完颜景,一手把?苏赫也拽到身边坐下,好在紫檀嵌玉百龄宝座够大,坐的下三?个人。
左边是亲孙子,右边是亲侄儿,一边一个,挨得紧紧的,很是亲香。
温棉在旁边瞧着,心道这架势,怎么看怎么像是老祖母带着家?人,团团圆圆一家?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苏小公爷是太后的亲儿子呢。
那热t乎劲儿,那份儿不见外?的亲近,倒比皇上还像一家?人。
倒不是说太后对皇上不好,那自然是好的,皇帝晨昏定省,太后嘘寒问暖,样样不缺。
可不知怎的,母子俩在一块儿时,总像隔着层什么,瞅着客气周全,就是瞅不着亲热。
到底不是亲生的,纵然从小养到大,也有隔阂。
她?悄悄瞄了皇帝一眼。
皇帝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稳稳端着一只黄地粉彩龙纹茶盏,看不出什么神色,瞧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一丝儿多余的表情也无。
太后笑?吟吟地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满脸的慈爱:“你们两?个如今也大了,越发有出息了,好孩子,说说,如今可有什么想要?的?我赏你们。”
完颜景抢先开口:“嘿嘿,倒真有件事儿要?求皇祖母。”
“哦?何事?”
“孙儿想求皇祖母开恩,给孙儿指一位侧福晋。”
苏赫差不多同时开口,嘴角噙着笑?,道:“侄儿想求姑爸的恩典,想求一位侧福晋。”
两?人都是要?求侧福晋,说完后不由对视一眼。
太后有些诧异,将二人来回打量一番。
“这可稀奇,你两?个素日?只知读书习武,从不曾听你们在女?色上提过?什么话头,怎么今儿倒凑得这般齐全,齐刷刷来讨侧福晋了?”
完颜景与苏赫挠挠头,做出憨厚的笑?模样。
太后含笑?道,“罢,既开了口,便说与我知晓,是哪家?的姑娘啊?”
“是御前宫女?温棉。”
“御前奉茶的温姑娘。”
话音落地,满殿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越过?酒桌烛台,跳过?层层叠叠的命妇冠帽,径直投向皇帝身侧。
温棉垂首立着,面皮霎时雪白,四肢百骸都如坠冰窖,只觉那些视线像川流不息的箭矢,密密匝匝扎在后脊梁上。
天呐天呐,他们疯了吗?
上辈子炸了阎王殿,这辈子阎王叫两?头猪投胎到身边了。
昭炎帝依旧坐着,八风不动,只是那只端着茶盏的手,指节倏地收紧了。
“咔咔”
细细一声,冰裂一般,盏壁上顿时炸开几道蛛网似的细纹。
赵德胜在后头瞧着,心也跟着那茶盏似的,炸开好几道裂纹,差不点小心肝就要?吓碎了。
他暗暗叫苦。
天爷,这不坏菜了么?可真是要?了亲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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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殿里夹菜的筷子悬半道,举起的酒杯停嘴边,张嘴要?说话的,愣是卡壳了,空气跟熬的糨子似的,搅都搅不动。
一个个眼珠子倒是还能转悠,可也都直了,齐刷刷往一处瞧。
两?男争一女?的热闹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看的。
淑妃本?就不待见温棉,觉着这丫头言行跳脱,没个稳重样儿,配自己儿子那是高攀,别说做侧福晋,做个通房丫头都是占儿子的便宜。
如今一听苏赫也开口求她?,心里头那股子不乐意登时烧成?了火苗子。
什么东西,勾三?搭四的,倒叫两?个爷们儿在寿宴上抢人,往后进了府,还不定怎么生事呢。
娴妃的眼风早飘飘悠悠落在皇帝脸上。
只见万岁爷端坐如常,眉目不惊,手里端着盏冰裂纹茶碗,连茶汤都不晃一下。
娴妃心里不由暗暗喝彩。
到底是主子爷,这份城府,这份拿得住,旁人是学不来的。
敬妃不言不语,只把?满殿人的神色默默收在眼底。
温棉打从那两?句话落地,人就跟叫雷劈了似的,愣了一息,随即走到殿中,膝盖一软,“扑通”就跪在了金砖上。
一张脸煞白煞白的,嘴唇也失了血色,声音打颤。
“奴才地位微贱,相貌粗陋,行止无状,实在不堪为配,求二阿哥、小公爷收回成?命别拿奴才开玩笑?了。”
太后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她?没料到自己这亲侄儿和亲孙儿求的竟是同一个人。
再看温棉时,眼神便多了几分凉意。
好个妖妖乔乔的祸害,两?男争一女?的事,她?几十年前也见过?,如今这一出,与几十年前何其相似。
太后眼中的凉意渐渐变成?杀意。
她?到底在王府皇宫沉浮几十年,转念一想,侧过?脸瞥了皇帝一眼,便将话都暂且按下去了。
她?不紧不慢道:“好女?百家?求,这也是常理,既然二阿哥与小公爷都求你做侧福晋,你自个儿是个什么主意?”
温棉连连叩首,额角磕在金砖上,砰砰的响。
“奴才不敢,奴才卑贱之躯,万不敢高攀凤子龙孙,国公贵胄,奴才只想本?分当差,从不敢生非分之想,求老佛爷明鉴。”
她?伏在地上,强撑着没有倒下去,脊背抖得像风中秋叶。
太后挑了挑眉。
她?还不乐意了,要?是今儿个两?位贵胄都叫她?拒了,爷们的脸面往哪儿搁。
做张做致的给谁看?
太后默然不语,不知是在想什么,还是在等什么。
完颜景万没料到苏赫也开了口,求的竟是同一人。
他愣了一瞬,心里有股火腾腾燃烧。
好个温棉,还当她?是个端方?人,他赏的东西全都还了回来,路上遇到了也不多说几句。
看似行得正坐得端,敢情全是糊弄他的。
背地里跟苏赫眉来眼去,倒是一点儿没闲着。
苏赫比完颜景还尴尬。
他原是不想趟这浑水的。
可心上人日?日?苦苦哀求,说温棉在御前当差,见天儿对着皇上,便是她?有心为他们遮掩,可主子爷难道是好糊弄的?
万一哪天被?皇上瞧出什么端倪,漏出一点子口风,他二人的命就得交代?了。
苏赫原本?还顾虑着皇帝待温棉好似不一般。
但心上人道,若真不一般,早就纳进宫了,女?人家?最重名分,皇帝若有心抬举,难道温棉还能不愿意?
如今还不尴不尬地做伺候人的,只能说明皇帝压根儿不在意。
苏赫这才硬着头皮应下这事。
想着把?温棉讨进府里圈着,好吃好喝的养着,耳根子清净,心也落地。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半路杀出个完颜景。
苏赫悄悄往御座上溜了一眼。
表叔与表侄儿抢人,那位爷却端坐着,面上瞧不出什么。
再一细看,手里的茶盏被?捏出了冰裂纹,这像是不在意的模样么?
不管是气他跟儿子抢人,还是气他们开口讨要?御前的人,都不是好兆头。
苏赫心里便萌生出退意,他往后退了半步,拱了拱手,扯出个笑?:“既如此,想来温姑娘与二阿哥更相配些,侄儿年轻不知事,方?才冒失了。”
完颜景听他这话,心里登时舒坦了不少。
他乜斜着眼瞟了苏赫一下,这人做奴才还是有几分眼力架的,晓得谁大谁小,谁该让谁。
他便将腰杆挺得更直了些,朗声道:“那便多谢表叔相让了,皇祖母,既表叔无意相争,还求您开恩,将温氏赐予孙儿做侧福晋。”
淑妃见儿子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心里头莫名憋屈,人家?苏赫不要?了才轮到他,这算怎么回事?跟捡人剩的似的。
完颜景毫无所觉。
温棉是谁?是御前的人,皇父的心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