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平第一次跟姑娘剖白心意,心上人还肯让他这么近地贴着,这刚刚才捂热一点,他哪里舍得就这么放开?
温棉被?皇帝那黏糊糊的目光看得脸颊发烫,抽了抽手没抽动,只好?又劝。
“知道您不是送我?,但您是万金之躯,身边没个人跟着怎么行?”
“朕又不是玻璃做的,没人跟着就碎了。”
他握紧了她的手,站在月华门的台阶上看她。
宫灯的光晕柔柔地从上面笼下来,照得温棉肌肤温润,嘴唇嫣红。
皇帝瞧着瞧着,心里那点悸动便按捺不住,不自觉地俯身凑近,气息也跟着热了起来。
忽见他脸在眼?前放大,温热鼻息拂面,温棉脑子嗡嗡响,心说这可不行,身子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半点动弹不得。
她就那么直愣愣地瞅着皇帝那张俊脸在眼?前越放越大,近得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影子,温热的鼻息拂过来,痒痒的。
直到?两人鼻尖轻轻碰在了一处,她浑身一颤,耳根子霎时红透了。
“前面是谁?在那儿干什么呢?”
甬道远处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巡逻的侍卫正朝这边走?来
那领头侍卫远远瞧见昏暗光线下,一男一女拉着手站在道旁,暗道这是哪个胆大包天的侍卫或是太监,竟敢跟宫女在宫道私会?
他立刻按着腰刀,扬声喝止。
温棉登时清醒过来,猛地推开他。
昭炎帝不悦地转过脸,是谁搅扰了他的好?事!
侍卫快步走?近,待到?灯笼光照亮皇帝的面容时,领头的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直接就着行进姿势,扑通一下滑跪在地。
“主……主子……奴才该死,奴才罪该万死!奴才眼?瞎,没瞧见是主子爷。”
皇帝眼?瞧着温棉那近在咫尺的唇瓣,心神荡漾。
多好?的机会呐,她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傻愣愣地看着他,眼?看就要亲下去,冷不丁被?那一声断喝惊扰,满心的旖旎顿时烟消云散。
皇帝薄唇紧抿,冷冰冰看着那个侍卫,像在看一个死人。
袖口忽然被?轻轻扯了一下。
温棉的手指揪着他的袖子:“万岁爷,人家也是职责所在,夜里巡查,瞧见黑影自然要问的,您别这样?。”
听到?这话的侍卫连连暗自点头,只盼主子爷好?歹听听这位的话。
皇帝的气消了些:“罢了,既然你求情,便算了。起来吧,你继续巡逻去吧。”
“嗻,谢主子爷恩典。”
侍卫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带着手下悄无声息地退远了。
边跑边心里纳罕,万岁爷这大晚上的,跟个宫女在宫道上拉着手,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侍卫一走?,温棉就想起还没求人家帮忙保密。
「这事被?这么多人看到?,要是传出去……」
她欲哭无泪。
皇帝忙安慰道:“放心,那些护军都是朕的心腹,嘴巴严实,绝不会往外乱传一个字。”
温棉却更气了,悄悄瞪了他一眼?。
皇帝眉峰才要挑起,温棉就道:“奴才得回去了,您别再跟来了。”
说罢,她抽回手,拧身就小跑着走?了。
皇帝站在原地,手里骤然空了,心里头也跟着空落落的。
夜风拂过掌心,温软细腻的触感仿佛还在。
他看着温棉消失的方向?,心肝脾肺肾都在痒,恨不得立刻追上去,把人抓回来,紧紧搂进怀里。
可人已经跑远了,他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将那点翻腾的心思压了下去,独自一人踱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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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棉跑回自己的小屋,今晚其他人在庑房当差,屋里就只有睡着的簪儿。
她闩好?门,心还跳得跟打鼓似的,赶忙从怀里掏出小心藏好?的那卷朱砂磁青笺。
正是上头题着“时逢嘉岁,庆云见……”那篇骈文?的御笔。
她把纸在炕桌上铺平,就着油灯细瞧,拿起小剪子,将“庆云见”里那个“庆”字,小心地沿边儿剪下来。
再将“礼备乐隆”里的“隆”字,“池台颐性”里的“颐”字,“更祝遐寿”里的“寿”字一一剪下来。
四个斗方大字,凑在一起,正是“庆隆颐寿”四字。
温棉把那四个剪下来的大字又仔细瞧了瞧。
边缘处,原本完整的朱砂吉利福寿暗纹各自断开,于是她将裁剩下的磁青纸边角料,比着那缺失的花纹,小心翼翼地剪下形状大小正合适的碎片。
而后她从柜子里取出个纸包,里面是白面,抓两把搁碗里,先拿凉水澥开,然后坐火上,微火慢咕嘟,手里筷子不停搅和。
一会儿功夫就见稠了,咕嘟起泡儿,亮晶晶的浆糊就得了。
等浆糊晾凉,她用极细的笔尖蘸着,轻手轻脚地将剪下的花纹碎片,一一贴补到?四个字的边缘缺口上。
比着原版的扇形弧度,做出一幅完整的扇形排列的“庆隆颐寿”匾。
乍一看,浑然天成,与原来的别无二致。
做完这一切,外头值守太监敲了一梆三锣,已是四更天了。
温棉揣着字睡下,只等明天一早,宫门一开,她就悄悄去慈宁宫那边,找荣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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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1.榜书——斗方大字
2.斗笔——是一种笔头硕大、笔杆粗壮的超大型毛笔,用来写榜书
第52章 碧粳米粥
温棉这晚只睡了?一个更次,寅时之前便起了?。
眼眶子底下的黑眼圈比眼睛还大,眼皮肿的金鱼一样,簪儿见她这模样,吓了?一跳。
她强打起精神来,胡乱用?冷水擦过脸,就赶忙到乾清宫去上事儿了?。
托着海棠式填漆小?托盘,上面放了?碗熬了?一夜的参茶,心里?跟长了?草似的,七上八下,全惦记着要找荣儿的那桩事。
进完茶,她站在一边。
今儿就是万寿节,按例皇帝一早就有大朝会,她眼巴巴盼着皇上赶紧去前头?,自己好脱身。
昭炎t帝接过斗彩三?多纹盖碗,抬眼便瞧见温棉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心里?想的也乱七八糟的,全是「荣儿」、「快快快」之类没有关联的词。
他只当她是因为昨日的事不自在。
他端着茶碗,坐下由太监梳头?,茶碗瓷胎薄如纸,釉色莹润,上头?用?红绿黄紫诸色填绘出石榴、蟠桃、佛手图案,很是精致。
“想什么呢?一大早魂儿就飞了??”皇帝开口,语气是难得的和煦。
旁边侍立的太监们听?见这声儿,心道万岁爷一早醒来就这么好声气儿,脸上还带着笑模样,开了?个好头?,今儿个当差必定顺顺当当的。
温棉赶紧回神,脸上堆起笑:“回万岁爷,奴才是想着,今儿是您万寿圣节,是天大的好日子,心里?头?替您高兴呢。”
皇帝听?了?,嘴角笑意?更深,点了?点她:“你呀,惯会甜言蜜语。”
话是这么说,那笑意?却很真切,显然?很受用?。
梳罢头?,四执库的张自行上来,为皇帝更衣。
今日有大朝会,皇帝要接受百官朝贺,于是穿着明黄色缎绣彩云黄龙夹龙袍,披领在肩膀处高高翘着两个角,显得整个人威武挺拔。
早膳在前头?摆好了?,皇帝手里?还拿着那只斗彩盖碗,走到膳桌旁坐下。
温棉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面上却得强作镇定,亦步亦趋地跟着。
又来了?又来了?,回回她在早上上事儿时,皇帝都要端起盖碗遛弯儿,这不诚心逗闷子呢么?
他若有闲心,找什么乐子不成,去唤升平署的小?太监来说书也很好么,总是把她当鹞子逗算怎么回事?
昭炎帝见温棉嘟噜着脸,不由自省了?一下,他这样总逗人是不大好。
侍膳太监见皇帝总看右边,于是端上放在右边的一碗熬得糯香的碧粳米粥。
皇帝却不急着吃,抬手将?那碗粥直接推到了?温棉面前:“你先吃。”
温棉一愣,以?为是要她试膳,便拿起银勺,规规矩矩地舀了?一小?口吃下。
这一口喝下去不要紧,却见侍膳的发疟疾似的打起了?摆子。
温棉顺着他骇然?的目光低头?看去,只见自己手里?端着的是一个明黄升龙纹碗。
五爪金龙呼之欲出,目眦欲裂。
这要细追究起来,一个僭越违制大不敬的罪名跑不了?。
温棉忙将?碗举过头?顶就要跪下请罪,昭炎帝却一把扶住她。
“都说了?,别在朕跟前总是跪来跪去的。”皇帝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吃一口能尝出什么?这一碗你都吃了?吧。”
温棉忙道:“这是御用?的东西,奴才不敢。”
皇帝道:“这有什么?一个碗罢了?,快吃,不然?不遵上意?,也是大不敬。”
温棉端着那碗御赐的粥,与金龙眼对眼,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心里?那叫一个着急上火,可又不敢表露半分。
昭炎帝这回倒真没有捉弄人的心思,他想着温棉这一大早就过来伺候,往常还知道来之前吃点点心饽饽垫垫肚子,今天却没听?到她回味早点的声音,怕是空着肚子。
他便想着让她先垫吧点儿,肚子里?有食儿,人也舒坦些?。
至于用?御制的东西,他不觉得有什么,一件东西罢了?,她迟早是自己的人,夫妻一体,用?一用?又怎么了?。
温棉见皇帝坚持,不敢推拒,只好端起那碗碧粳米粥,也顾不上烫,咕咚咕咚几口就给灌下去了?,只想赶紧吃完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