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好在这四周火势还未蔓延过来,百姓们还有希望能够得救,而且她观察这周围也并没有人官兵看守,方便她们打开房门解救,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猜大概是官兵四处抓人,然后将老百姓集中在这片区域统一关押烧死,现在他们在更深处放了一把火,过不了一会儿火势自然会蔓延吞噬一切,便觉得万无一失,就都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继续抓人了。
不过这倒是也方便了她们,慕君连忙和女儿展开行动,寻了趁手的铁器或者石块,然后去到关押百姓的房门前,将落锁的门栓用力砸开。
终于,她看到开门的那一刻,得到生路的老百姓们纷纷逃了出来。
火光下,她和安儿也继续一边救人,一边往城外逃跑,而混乱中,远远地不知谁折返回来,大声绝望地哭喊道,“城门关了,城门关上了,大家谁都逃不了了!”
“难不成我们都要被困在这里烧死吗?听说就连皇宫都起火了,火势才会一路蔓延过来,难不成要我们这些普通人,给大齐给皇室陪葬吗?!”
绝望中,更有人不甘心地悲愤怒吼道。
紧接着,妇孺悲惨的哭喊声便在这一片混乱中此起彼伏,死亡恐怖的气息逐渐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就连慕君不禁也被深深的绝望所笼罩,难道所有的努力求生都是泡影,大家真的注定要死在这里吗?
她想救出更多的百姓,但最后却始终还是无能为力。
慕君不禁感到内心寒彻入骨的悲伤。
突然,更远处有马蹄声渐渐逼近。
“……让开,都让开,晋皇在此,通通都跪下!”
只听浑厚的男声高扬喊道,紧接着,为首威严而俊美的男人便带领众人纵马而来。
他高高在上,带领大军持缰停了下来,浑然天成的帝王威仪,气势磅礴,身姿高贵伟岸。
百姓们见状纷纷让出一条道路,迫于他们来势汹汹的威严,求生的本能更是促使他们陆续按其命令跪了下来。
人群中,慕君和女儿不禁也随着人流顺势跪下,知道来人是谁,她更是不敢抬头。
萧子攸骑在白色骏马上,一身银甲在火光映衬下,身姿越发显得挺拔俊秀,犹如救世的神祇。
他看着地上顺从跪下的齐国百姓们,四周混合了血腥的烧焦气味,不禁令他素来冷硬的心,染了些许躁怒的动容。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对面前这如同炼狱的惨状生出恻隐之心。
“速去灭火救人。”
很快,他沉声道,在第一时间命令身边的将领率兵前去熄火救援。
“是!”
随着一声令下,很快便有一部分队伍率先匆匆离去。
然后他不禁又回眸看向地上跪伏的百姓正色道,“齐国的百姓们,齐国现在已经战败亡国了,你们的皇帝残暴不仁,如今不但抛弃了你们,更用烈火屠城,妄图使京城内无数无辜性命一起陪葬,但你们大可放心,早在齐国建国之前,这片疆域便是我晋国领土,如今天下一统,我大晋收服自古以来便所属我国的失地,自当施以仁政,结束多年的分裂战乱,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从前齐国的子民,如今亦是我大晋的子民,只要诚心归顺我大晋,待邺都重建后,朕可以向你们保证,以后再没有杀戮与流离,你们亦可如从前一样,在这里继续安居乐业。”
萧子攸威严而仁慈的话语,在饱受战火苦难的百姓耳中听着,便显得尤为珍贵。
还有什么比好好活着更重要呢?
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他们只想和亲人们好好活着,不再饱受战乱之苦。
于是,不出意外地便有一个又一个臣服的声音,陆续向其跪拜,汇聚成洪亮的民声,高呼万岁,谢主荣恩。
看着面前这些顽强活着的百姓们,萧子攸内心更是五味杂陈。
虽然说国家统一是大势所趋,战争无法避免,苦难是暂时的,也只有走过这段苦痛,才会迎来新生。
但亲眼看到这些受苦的百姓,他的内心还是深感愧疚,更怜悯其弱小。
所以当他一心寻找慕君下落时,在听到下属通报说慕仁纲早在城破前便下令,一但京城失守便立刻屠城时,内心是无比震惊的。
于是为了救黎民于水火,他顾不得再继续寻找慕君,连忙带兵赶了过来,内心感到匪夷所思的同时,更有对慕仁纲其行事疯癫病态,草菅人命不顾百姓死活的愤怒。
他甚至连皇宫都不留,想全都放火烧了,让他得到一座死寂后完全冰冷的空城。
何其残忍,何其扭曲狠毒。
人心的幽暗,才是最可怕恐怖的存在,它会让人丧魂失智,彻底沦为权利欲望的囚徒傀儡,更会把冥冥众生拉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所以与其说是他得到了天命,倒不如说是齐国皇帝的贪嗔痴妄,一代比一代的疯癫暴虐,如今才会自取灭亡。
第85章 重逢
而自他到来后, 慕君便一直低垂着脸,内心更是生出复杂纠结的紧张。
这里面,有久别重逢的惊喜, 也有畏惧。
准确说, 应该是惊吓比惊喜更多一些。
即便不用抬头看他一眼, 她也知道来着是谁,很奇妙, 即便分离多年,半生几乎已经过去,记忆可能会因为时间的久远而变淡, 但缘分却是一种几乎发自本能的亘古, 它就像一根导火索, 一直都在那儿, 只看一个恰当的时机去引爆它。
她不用眼睛看,不用耳朵听,岁月会摧残容颜,声音会浸染风霜, 但她知道那就是他。
爱是一种感觉, 一种熟悉的气息, 就像来自于自己躯体的一部分灵魂, 她认得他, 就像认识自己一样熟悉,谁会拒绝自己的本能?因此, 她无法抗拒他,就算会不知所措,她也能笃定地判断,那就是他。
大概是她的魂不守舍太过明显, 就连身侧的慕安都察觉到了异常。
见母亲一直低垂着脸,神情却有些失魂落魄,母女连心,她似乎也能感受到母亲此刻内心的忐忑与紧张,即便她不知道,这种不安的情绪从何而来。
“娘,你怎么了?放松一点,还有女儿在呢。”
她不知道因何缘由母亲会突然如此反常,她也只能又握了握她的手,敏感而细心地小声温柔安慰她道。
是因为面对晋国皇帝,灭国的敌人,他太危险了吗?
慕安不由又抬头,朝那高高在上的帝王看去,只见是一个清瘦俊美的男人,面如冠玉,只不过温润的气质中,却带饱经风霜的凌厉,显得威严有气势。
慕安感觉他跟慕仁纲甚至齐国历代君王有着很鲜明的反差感,若说齐主像火,有焚尽一切,堕入深渊的深重戾气,那面前这个人就像水,浑厚包容而生万物,有着顽强向上生长的磅礴生命力。
她想也许这就是他能够战胜齐国的原因吧,其实对于齐国的灭亡,她原本还是有诸多不甘心,诸多愤恨怨恼的,她恨慕仁纲的贪得无厌,不顾百姓死活,只顾自己享乐,恨他的不争气,数代君王命薄早逝,以至于朝堂混乱,奸佞祸国,使大齐日薄西山,气数已尽,彻底断送了大齐基业。
但现在看到晋国君主,她的内心竟很神奇生出一种近乎释怀的平静,这是斩断恶业的结束,同时也是拥抱代表希望的新生。
她希望自己的感觉是对的,面前这人能够有力量托举起苍生,对得起与她一同跪在这里释怀放下过去伤痛,向他臣服的百姓们,但愿此后,他真的能够还天下一个太平,开创一个比大齐更美好,生机富饶的新时代。
她的内心由开始的纷乱,已经渐渐趋于平静,然而移开视线时,她的余光却在不经意间,又撇到了那人手指间的玉扳指。
那熟悉的纹路,使她的内心不禁又萌生一抹悸动,她下意识就往自己脖颈间摸去,结果却是空空如也。
她的玉扳指,父皇留给她的玉扳指不见了!
不小心丢了吗?但为何晋国皇帝手上会有跟她一模一样的玉扳指?!
难道是被晋国皇帝捡走了?她从妙胜寺而来,而晋国皇帝也是刚才外面进入京城,虽然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若晋国皇帝此前去过妙胜寺一趟,会捡到她的玉扳指,也不无可能。
更何况,当时身为齐国皇帝的慕仁纲也在妙胜寺,若晋皇是直接奔着慕仁纲去的,那所有事情变就都能说通串联起来。
然而此刻她却顾不得思索太深,现在几乎可以断定,父皇留给自己的遗物如今却到了敌国皇帝的手上,就算内心已经接受了齐国的灭亡,她也还是无法接受这种近乎诡异的阴差阳错,她的内心更生出些许羞耻与抗拒,仿佛自己骄傲的尊严被踩到地上碾碎,自己最敬重的亡父,被敌人践踏羞辱。
她可以忍受自己已经流离失所,忍受父皇亲手创建的大齐如今江山易主,甚至可以与大齐的百姓们一起去跪拜臣服曾经的敌人,在敌国皇帝身上将心愿寄托,共同期待着以后这世间可能会有一个不再有战火悲伤的黎明,更美好的新世界,但却无法忍受,父皇留给她唯一的纪念,如今却在别的男人手里,更何况那人还是导致她国破家亡的罪魁祸首。
身随念动,她竟鬼使神差地冲到了他的马前,惹得众人纷纷侧目。
“大胆刁民,竟敢冲撞陛下!”
很快便有守卫上前,执塑的手一个个指向她怒喝道,意图将她赶走。
萧子攸看着面前那突然出现的女孩儿,一种莫名熟悉的亲近感,不禁浑然而生,当然在此刻紧急情况下,他也顾不上思考太多,面对为了保护自己安全,一味阻拦女孩上前的晋军,他只是又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噤声退下。
慕君见状,连忙也从自己沉浸的思绪中速速剥离,她低垂着面容,心惊胆战地忐忑上前,然后二话不说地朝女儿伸手,想要将她带离这片是非之地。
“娘,我不走,爹的玉扳指丢了!”
而慕安此刻内心却是一片孤勇,她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哪来的胆量,面对母亲的阻拦,并未顺从就此随她离去,反倒越发倔强地固执道。
听到女儿提起玉扳指,慕君心里顿时又一惊,刹那间更是不敢再开口继续往深了说。
“陛下,刚才就是这两位姑娘帮忙砸开了门锁,我们才有幸逃了出来,没有被关在房内烧死,这两位姑娘都是好人,更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求陛下不要怪罪她们冲撞圣驾之罪!咱们齐国的老百姓,给您磕头了,望您开恩,望您海涵开恩呐!”
很快,便又有老百姓带头请求皇帝开恩道,此起彼伏的祈求声,伴随着老百姓们纷纷朝马上之人的不住磕头,场面一时间不禁令人动容。
而萧子攸的目光,却是在她冲过来企图拉走年轻女孩的瞬间,便无法再从她身上移开视线。
即便下方的她,一直低垂着脸,看不清忽隐忽现的面容,那无比熟悉的感觉,身形,也还是不禁令他那颗已经死去多年的心,再次死灰复燃。
脉搏有力跳动间,他胸口一热,感受到自己热血在不住上涌。
深情幽邃的眸,染了些许湿热,更紧紧看着她,似是抓住唯一的希望,看到了多年来夙念救赎。
思绪纷乱间,前尘旧梦,纷纷涌入心头,挥之不去,他几乎快要分不清今夕何年。
终于,他喉结滚动,气息不稳而粗重。
“抬起头来……让朕仔细看看你的脸。”
他用颤抖凄然的声音,艰难命令她道,那伤情渴求的目光,扑朔间更染几分失而复得的狂喜。
第86章 父女
慕君听见他说的话后, 心里更是紧张得不行,自然是不会如他所愿,乖乖抬头看向他。
她内心甚至还在纠结, 与其继续在这里束手就擒, 到底要不要逃跑。
即便她也明白, 众目睽睽之下,对方更是人多势众, 就算逃她和安儿也绝无顺利逃脱的可能。
但她就是忍不住想逃,内心更抗拒面对他。
正当她忐忑慌乱之际,萧子攸见她迟迟不肯抬脸看向自己, 一时间内心更是急中染怒, 竟直接翻身下马, 快步去到她的面前, 然后果断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势抬起了她的脸。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双方皆如触电一般,这是日夜刻骨的思念, 却在梦想成真时炽热却夹杂着刺痛, 内心苦乐交织。
萧子攸看着面前这张令他多年来日思夜想的美好面容, 内心狂喜到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然而他的眼眸却是很快泛红, 情不自禁被泪水打湿。
“朕就知道是你。”
熟悉怀念的感觉,就算看不见容颜, 她就是她,哪怕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他也绝不会认错。
他看向她痴痴道, 舍不得移开半寸目光,生怕自己一分神,便是黄粱一梦,眼前的佳人就会又消失在自己眼前。
“多年过去,你还是那么美,一点都没有改变。”
他不禁仔细观察她的容颜,不放过丝毫肤质,神态,岁月在她面上,似乎没有留过丝毫痕迹,不禁与他脑海中多年前的那个她,音容笑貌重叠,恍惚间,竟有不知今夕何年的错觉。
“慕君,你看起来还是那么年轻,可惜……朕已经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