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长公主挑了一只红宝石簪子,让婢女插上:“哪有什么细心不细心的,只有上心不上心。放在心上了,就是掉根头发都能当成天大的事对待。”
公孙良调侃:“这是媳妇还没娶进门,就开始吃味了。”
“我巴不得他们两个好好的,你我这般岁数了,又能陪阿煜几年。”南阳长公主的神情徒然暗下来,“待我们走了,有心爱的姑娘陪着,他才不会孤单。”
公孙良不乐意了:“说什么丧气话,我们都得长命百岁,别说孙子就是曾孙都抱得上,到时候一群小东西围着你讨糖吃。”
南阳长公主笑起来,面上细细的纹路里都是笑意,彷佛已经看见了儿孙满堂的画面。
然而,坐在车厢里,南阳长公主的神情近乎惶恐。
自幼颠沛流离,少年从军,无数次尸山血海中拼杀,公孙良早已经伤痕累累。他故意瞒着她,可是她早就知道,他的身体每况愈下,都是在勉力强撑。不然那他不会这么心急让阿煜出征历练,他怕来不及培养阿煜,只能和时间赛跑。
可那一天终究会来,届时,阿煜若是未能独当一面,只能靠阿婧这个姐姐。
南阳长公主闭上眼养神,压下无边无际的的惶恐,直到婢女提醒已经抵达宫门,她才睁开眼,神情已经恢复如常。
更早一步抵达的江嘉鱼见到南阳长公主马车,上前问安。
南阳长公主叫起,看清她的面目之后愣了愣。她深居简出,这还是头一次见江嘉鱼。然而无论是公孙良和还是公孙煜都说江氏女容颜倾城,倾城就是这模样?公孙煜可能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可公孙良总不至于夸大其实。
南阳长公主不由细细打量江嘉鱼,见她神色坦荡还有点好奇也在打量她,不由笑:“早前就想见见你,只阿煜说八字还没一撇,不许我添乱吓到你。”
江嘉鱼也笑:“是我不好意思去见公主。”
“以后可不许不好意思了,便是阿煜不在府中,你也可以过来玩。”南阳长公主招了招手,示意江嘉鱼上马车。那是先帝对南阳长公主的殊荣,允她乘车进出宫廷,许是愧疚许是为了安抚前朝人心。
“东边的侯府我打算重新规一下,你有空就来看看想怎么安排,自个儿住的地方总得自个儿喜欢才住的舒坦。”
公孙家现在的府邸其实是侯府和公主府打通了墙壁而成,公主府常年大门紧闭,外人渐渐的只称留侯府。
江嘉鱼意外了下,这还没成婚就让她决定座宅子的装修风格,这未来婆婆够大气啊,不过她可不想揽这辛苦活,装修一套百来平的房都能折腾死人更别提以亩算的侯府,于是江嘉鱼腼腆地笑了笑:“我都可以,公主决定便好。”
南阳长公主心道她小姑娘面皮薄不好意思说,回头把图纸送过去让她挑挑看也可以,便没再纠结这个话题,而是道:“这才定下亲事,阿煜就出征了,委屈了你。”
江嘉鱼摇头,含笑道:“没什么委屈的,他既然决定从军,这就是他分内之事,我早有心准备。”
见她神色不似作伪,南阳长公主眼中笑意深了深,拉着她的手拍了拍:“好孩子,阿煜能遇上你,是他的福气。”
江嘉鱼谦虚:“遇上小侯爷,也是我的福气。”
双方都有心交好,因此,车厢里的气氛越来越和谐。到了坤宁宫跟前,南阳长公主都已经叫上江嘉鱼小名了,她这三十年除却家人之外,极少与外人往来,近乎与世隔绝,猛不丁遇上个明快灵动的小姑娘,觉得自己都跟着年轻明快了几分。
“莫紧张,谢皇后最是知礼,不会为难你。”南阳长公主宽慰江嘉鱼,“不知道怎么应付你就笑,有我来应付。”
江嘉鱼放松地点点头,紧张有一点点,更多的是好奇,近距离围观一国之母,平生第一次。
脑子里不禁掠过那些后妃画像,最多的是清朝,没办法,距离现代最近,保留下的资料也就越多。
江嘉鱼嘴角微不可见地抽了抽,应该不会吧。爱美是天性,世家几百年去芜存菁,论上应该多俊男美女,如谢泽崔劭,崔善月萧璧君,她见过的世家子弟也多容貌秀丽。
然真正见到谢皇后,江嘉鱼第一眼注意到的却不是其容貌,而是她身上那种端庄又厚重的气度,这大概就是手握权柄的皇后才能有的气势。
“起来吧,赐座。”谢皇后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三分笑意。
江嘉鱼起身,才得以看一眼谢皇后的相貌,臻首娥眉,轮廓柔和饱满,显得端庄优雅,配上那一身气度,妥妥的国泰民安脸。
谢皇后接见江嘉鱼就是一场政治作秀,温言软语慰问。
江嘉鱼呢,扮演完美工具人。
南阳长公主相当于江嘉鱼的代言人,与谢皇后来回寒暄。
算得上是一场和谐友好的会晤,半个时辰后,以谢皇后的赏赐落下帷幕。
江嘉鱼和南阳长公主又坐上了马车,身后还跟着一队捧着赏赐的宫人,一路浩浩荡荡跟到临川侯府,还有谁不知道皇家厚赏功臣之后。
两人正在车里说着闲话,忽闻婢女禀报,皇帝在前头携美同游。
江嘉鱼眼皮子一跳,低头看见自己黄了一个色度的手腕,又把心落回肚子里。
已经知道江嘉鱼对面容做过伪装的南阳长公主暗暗庆幸,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皇帝这两年是越来越荒唐了。
“别怕,待会儿站在我身后。”南阳长公主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率先走下马车。
第83章
江嘉鱼紧随其后下了马车,低垂眉眼缀在南阳长公主身后行礼,余光瞄到一角明黄,压住了好奇心并未抬头多看。
这皇帝在女色上荤素不忌,实在没好名声。
当年原身能侥幸逃过一劫便缘于此,江家一听皇帝巡幸到雁城,固然那会儿原身才十二岁,可人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江家不敢冒万分之一的险,立马安排原身离开,不然岂会让个小姑娘跨越城池去参加手帕交的及笄礼。
携新美人游园的皇帝听到动静抬了抬眼皮,见是南阳长公主和一个陌生少女,随口问:“难得见阿姐进宫,这是有事儿?”
南阳长公主不想点明江嘉鱼的身份,免得被皇帝迁怒,遂含糊道:“陛下和娘娘给阿煜赐了婚,阿煜出征不便,我便代他向皇后娘娘谢恩。”
提及赐婚,皇帝不由自主想起前几日那堆焦头烂额的事,脸色瞬间冷了几分。
冷不丁耳畔响起一道透着讥讽的声音:“这不是江郡主吗,进宫谢恩,怎么打扮成这幅模样?不知道还当皇宫是龙潭虎穴会吃了你,以至于你故意扮丑。”
皇帝脸色冷上加冷,像是覆了一层雪霜,浑浊的双眼骤然射出精光,直刺南阳长公主身后的江嘉鱼。
这就是那个导致他丢人现眼的江氏女。
故意扮丑?
把朕当什么人了。
一种被冒犯的不悦,油然而起。
皇帝冷笑一声。
江嘉鱼想骂人,特喵的,居然是许清如,她什么时候进宫,她都没听说。
许清如半个月前被抬进宫,那会儿皇帝刚决定让新宠窦凤澜当替罪羊,丽嫔又怀孕,放眼后宫竟找不到一个可心人。皇帝便想起了许清如,自来男子爱新人。
一心想当萧家少夫人的许清如不甘不愿地进了宫,虽然家族让她认命好好侍奉皇帝。可许清如对着又老又荒唐的皇帝,别说曲意奉承,连强颜欢笑都实难以做到。
习惯了被后宫嫔妃百般讨好的皇帝反倒起了征服欲,连‘沉冤昭雪’的窦凤澜都往后靠了,一门心思用在征服许清如身上。
许清如恨皇帝荒淫无道。
恨萧璧君诱她蹚浑水,萧璧君得偿所愿成为三皇子妃,自己却进了宫。
恨谢皇后拿她立威,提议让她进宫。
恨家人无能,护不住她。
……
恨昭阳公主跋扈,自己为了不输比赛不得不兵行险招,结果摔下山坡。
连带着导致她害人不成反害了自己的江嘉鱼都恨上了。
盯着眼前的江嘉鱼,许清如神情中的恶意难以掩藏,凭什么只她一个人堕入地狱。
南阳长公主扫一眼许清如,淡声道:“这位小主说笑了,江郡主装扮得体,何来扮丑一说,皇后娘娘刚还夸了小郡主端庄来着。”
许清如却没被谢皇后的名头吓倒,她冷冷一笑:“江郡主容色尚且在三皇子妃和崔相爱女之上,却打扮成这幅无盐模样。陛下,您说这算不算欺君?”
这个皇帝曾大言不惭——得天下绝色而妻之。
当年敢强行妻郗氏女王氏妇。
现在他还敢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许清如心跳霎时加速,血液在血管中沸腾,心底深处滋生出一种阴毒的期盼——都下地狱吧。
皇帝心里一动,不禁审视江嘉鱼。
萧璧君崔善月他都见过,一个温婉优雅,一个明丽娇艳,堪称人间绝色,便是后宫第一人丽嫔在二人面前都稍显逊色,江氏女尚且在此二人之上?
真的假的?
江嘉鱼垂眸敛色,并不出声,静观南阳长公主的反应。若南阳长公主应付不过来,只能自己硬着头皮上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南阳长公主长袖中的手寸寸收紧,对皇帝沉声道,“陛下,江郡君今日进宫是专程来谢恩,转头要是又传出风言风语,只怕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局面再起波澜。”
皇帝心里咯噔一响,被拱起的火熄了熄,他收回目光落在不怀好意的许清如脸上:“休要胡言乱语,不然看朕怎么罚你。”最后两个字带上狎昵的味道,以至于许清如脸色白了白。
皇帝拍了拍她的脸:“行了,走吧。”
说着话,拉着许清如扬长而去。
如释重负的南阳长公主松出一口气,也拉着江嘉鱼上了马车,再一次庆幸她做了乔装,不然让皇帝上了心终究是一桩隐患。俗话说的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离去的皇帝回望一眼,眯起的眼眸中生出兴味,如野草藤蔓,肆意乱窜:“江氏女的容色当真在崔萧二女之上?”
许清如勾起嘴角:“陛下尽管派宫人私下一看便知,倾国倾城不外如是。”
“倾国倾城?”皇帝毫无预兆地变了脸,虎口掐住许清如的脖子。被迫踮起脚的许清如惊恐望着神情狠戾的皇帝,皇帝目光冷,“江氏女公孙妇,朕看你是想让朕倾国倾城。朝中那群老不死的糊弄朕,连你一个黄毛丫头都想拿朕当枪使。在你们眼里,朕就这么愚蠢可欺。”
皇帝五指渐渐收拢,喘不上气的许清如在求生本能之下手脚挣扎,却无济于事,空气越来越稀薄,濒死的恐慌席卷全身,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被活活掐死的时候。脖颈上的桎梏骤然消失,她个人也随之栽倒在地。
趴在地上的许清如大口大口的呼吸,从未发现空气是如此的清甜,她心惊肉跳地望着脸色铁青的皇帝。突然之间意识到眼前这皇帝固然荒唐,可即位前做了十年贤明远扬的储君,刚继位那几年也曾被赞许有先帝之风。
*
坐回马车里,南阳长公主少不得要问江嘉鱼怎么一回事。
当下,江嘉鱼就把许清如想绊她结果自己摔骨折的恩怨简单说了一回。特喵的,欺软怕硬的怂货,一次两次都挑自己下手,有种搞罪魁祸首去啊。
“原来是她,”南阳长公主摇了摇头,似悲似悯,“好好的公府贵女,何苦掺和那种事,不然岂会有进宫这一遭。”
说来,这也算是常康种下的因,果却结在她未过门的弟媳身上,这算什么?
报应吗?
种种念头在脑海中交织撕扯,南阳长公主忍不住揉了揉额角,不愿意再想下去。
望着由内而外散发着疲惫的南阳长公主,江嘉鱼关切询问:“您哪儿不舒服?”
南康长公主对她安抚地笑了笑:“没什么。”她另起了话题,不再言宫中人,直到出了皇宫门,江嘉鱼辞别要回自己的马车上。
“淼淼,”南阳长公主叫住她,眉眼温柔,“往后若是宫里有召,务必告诉我一声,我陪你进宫。”
有王郗前车之鉴在眼前,南阳长公主觉得皇帝不至于色令智昏到那一步,然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此外宫里还有窦凤澜和许清如这两个与她有恩怨的新宠,得防着她们抽冷子来一下。
江嘉鱼含笑点了点头:“谢谢公主,我明白。”
南阳长公主跟着笑起来,有些话她不好说的太直白,好在这个孩子通透,心里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