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一切,她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睛,仿佛刚才那一句话,用尽了她身上的全部力气。
昨晚上的时候,她大概听明白了,余春雨想要告诉她,供出奸夫是应征会对他比较好,可那个男人是云朵的丈夫。
她不是个好人,可她不会害帮过自己的人。
她们帮她不是为了跟她睡觉,只是觉得她可怜。
赵芳恨自己昨天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恨李浩然对她纠缠不清,更恨发现她的妇联众人。
她有些想,你不是一定想要我说出奸夫是谁,那我就如你所愿。
这名字一出,台下瞬间哗然。
谁人不知,余春雨和方正平是一对恩爱夫妻。
有人感慨人生真是戏剧,大房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抓了小三的奸。
云朵听到以后也震惊了,关于奸夫是谁,她心中大概有个猜测,从今天早晨宋红伟的反应来看,极有可能是李浩然。
所以在她听见余春雨一直在往领导们身上推的时候,云朵以为她或许是想排除异己。
但现在看来,她或许是想要找借口跟方处长离婚啊。
“你胡说八道什么。”
别人不知道奸夫是谁,她最清楚不过,无论怎样都不可能是她丈夫。
赵芳平静地开口,“我没有说谎,我的孩子快要饿死了,方处长说只要我跟他睡觉,他就给我两个白面的饼,我没有别的办法。”
像是陷入了浅淡的回忆之中,她唇角扯出一丝笑容来,那天的白面大饼可真香啊。
她絮絮叨叨地说方处长是怎样找上了她,每次都给了她什么好处,九分真一分假,除了名字不对外,全都是真的。
厂领导们自诩身份,是不会来参加这种公审大会。
正是上班时间,车间里的工人们走不开,来的只有坐办公室的,还有今天不上白班的工人。
各个办公室的工人都有看热闹,听见这话人事处的干事赶紧回去通风报信,厂办公室的也麻溜的回去跟厂长和副厂长汇报。
“你在胡说,昨天那个男人个子很高,跑得还很快,明显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怎么可能是我家老方。”
台下就有人议论,“其实方处长个子挺高。”
赵芳学着余春雨昨天的语气,声音柔柔的,“你看错了吧,我都三十岁了,哪有小伙子愿意跟我睡觉还给我粮食,他们又不是傻。”
台下顿时笑作一团,这话说得很是,赵芳长得普通,也不年轻了,年轻的男同志是傻了才会搭钱跟她睡觉。
余春雨目露寒光,是她小瞧了这个懦弱的女人,以为她很好拿捏,结果不仅没有按照她的思路来,还被反咬了一口。
跟余春雨一起抓到人的妇联同志们纷纷打圆场道,“我们都看见了,肯定不是方处长。”
台下有观众真情实感地挥着拳头说,“方处长是你领导的丈夫,你们当然要帮着自己人。”
台下还有一批家庭主妇在看热闹,其中有人主张赵芳德行不好,不应该让再在食堂做临时工,让厂里跟她解除合同。
也不乏有人跟她共情,觉得她实在可怜,归根到底是为了养活孩子,要不是被逼到了极点,有哪个女人愿意做这种事。
云朵已经数不清今天叹多少次气,好像从今天早上到了工会的办公室,她就在一直叹气。
听说赵芳跟人乱搞的时候,她当时觉得他们前些天做了一件没有意义的善事,赵芳是个不值得的人。
她心里是说不上来得不得劲。
可是,听说她是为了孩子才会做这种事的时候,云朵的心里觉得更难过了。
她看了眼分别站在她身边的魏红星和钱秀梅,轻声说,“如果,早点有人帮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魏红星不住地扣着手指,她内心很矛盾,她做了那种事,可她确实很可怜。
钱秀梅为人直接,她脑中只有一件事,还好我当初嫁了个老孙,老孙有钱没有爹妈,她就算过得再差,都不会像赵芳这样,走上一条为了养活孩子而出卖自己的路。
牵扯到余春雨的丈夫,妇联就不适合再参与这个案子,案子被交到了保卫科手里。
而另一边,方处长在听说赵芳攀咬到他身上的时候,匆匆忙忙赶过来自证清白。
赶路着急,他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有微微倾斜,他正了正眼镜,跟台下众人解释道,“妇联是在昨晚抓到了这位女同志,昨天一整晚我都在家,没有出过门。”
保卫科有位非常聪明的小伙子叫林木,从云朵那里学到要有时间证人,于是问道,“方处长,有人能够证明你昨晚事发时间在家里吗?”
那必然是没有了,方处长家一共两人,彼时另一个人正忙着捉奸,没有其他人为他做证。
“春雨工作还没回来,我在家看书等她回来,其间从来没有出去过。”
林木点头表示我懂,反手就说,“你趁着余主任不在家,出去跟人乱搞,却没想到正好被外出工作的妻子撞见。”
云朵在心里为这个小伙子竖起大拇指,真是个千载难逢的逻辑鬼才。
方处长大惊失色,“我没有,不是我。”
林木经历过李家姑侄二人的事情,从那件案子学会了不少的审案小妙招。
为什么说他是个人才,是因为他不仅脑回路清奇,而且还不畏强权,不管是多大的官儿,他都一视同仁地怼。
“赵芳为什么只指认你,不指认别人,肯定是有原因的。”
方处长何时受过这等奇耻大辱,他气得气血上涌,还是有人及时扶住了他。
台上台下吵得不可开交,一道声音雄浑的男声插入道,“够了!”
人群一静,纷纷扭头。
是李厂长来了,不知被谁请来的。他背着手,脸色铁青地站在人群后面,不怒自威。
方处长是他的左膀右臂,更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自己人。李厂长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折在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男女作风问题上?
不管这事跟他有没有关系,都不能跟他有关系。
李厂长迈步上前,目光如电般扫过全场,“没有证据的事情不要乱说,捉贼捉赃,捉奸捉双,妇联有证据能够证明这位女同志是跟人通奸吗,你们抓到人的时候,是否看到他们衣冠不整。”
李厂长对方处长的回护明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男人,或是他亲儿子呢。
当时那男的跑得飞快,哪里就能抓到当场。
李厂长想护着方科长,台下的众人也不是那么好忽悠的。
当即就有人喊:“赵芳都说了,是方处长用粮食逼她做那种事的。”
李厂长却说他俩没关系,大家是不能相信的。
“他俩没关系,无凭无据的指控不能信。”李厂长眉头都没动一下,直接定性,“我看一定是昨天小余态度不好,又误会了她,令赵同志心生怨恨,宁愿杀敌一千也要自损八百。”
余春雨不愿意她丈夫跟这种事扯上关系,她虚心认错道,“是我们的工作方法有问题。”
李厂长用批评自家小辈的语气说,“你这孩子太傻太单纯,被人误会了更要解释清楚呀。”
李厂长隔空在几人脸上点了点“你们这些人啊,心太脏,普通同志就不能晚上聊天了。”
这番指鹿为马、强势定调的操作,让台上的方处长听得几乎热泪盈眶。
一场闹剧就这样在李厂长的主持之下结束了。
围观的工人和家属好像吃了一口屎,说好了抓奸夫淫妇,怎么就变成了一场误会。
云朵站在台下扬声说,“既然是误会,是不是应该给被误会的人道歉啊,好端端的人被莫名其妙关了一晚上,又被扣上了通奸的帽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审判。如果今天这件事就这么轻飘飘掀过去,执法犯错没有成本,将来谁都有可能被冤枉的可能。”
其实这才是普通人最担心的事情。
余春雨从声音能认出说话的是云朵,她自认为从没得罪过云朵,却不知道她为什么三番五次针对她。
余春雨早已调整好心情,接受了这次的失败,她不是钱秀梅那种把脸面看得比天还重的人,道个歉而已,不过是达成目的必须付出的微小代价。
她转过身,诚恳地跟赵芳道歉,“对不起赵同志,是我跟同事们判断失误,请你原谅我。”
妇联的干事立在一旁,看着领导道歉,觉得委屈极了。
有人不甘心地小声说,“凭啥啊,我们又没有抓错人。”
到底畏惧李厂长的权威,说这话的时候只敢小声嘀咕。
早有人给赵芳松绑,她艰难地揉了揉因充血而麻木的手臂,恢复了一言不发的状态。
云朵的声音再次响起,“受了这么多折磨,一句道歉就行吗,要是下次有人把李厂长、方处长或者余主任打一顿,是不是只需要道个歉,说句不是故意就行呀。”
余春雨反应极快,立刻接上话头,姿态摆得更足,“这位同志提醒得很对,是我们考虑不周,厂长您看应该给多少赔偿合适?”
李厂长只要确保方处长不要被牵扯进就行,赔多少钱还要问我,你是领导还是我是领导。
最后谈下赔偿赵芳二十块钱,作为工作失误的补偿。
赵芳在被抓住的时候,以为这辈子要完了,没想到竟然会翻盘。
人群散了以后,她快步追上云朵,她声音发紧,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云朵本以为她道谢,随她走到背风的角落,赵芳打了个寒战嘴唇发抖,“我实话跟你说了,我确实不干净,昨晚跟我见面的不是方正平,具体是谁我不方便跟你说,我能告诉你的是,余春雨好像希望我能出面指认你丈夫是奸夫,你千万要小心她。”
云朵沉默了两秒,忽然问出一个名字,声音平静,却让赵芳浑身一僵,“昨晚的男人是李浩然吗?”
赵芳没说话,脸上的震惊表情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既然云朵已经知道了,赵芳也没什么能隐瞒的了,把余春雨来找她时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她记性不好,复述的时候有些颠三倒四,基本的意思云朵领悟到了。
余春雨想把锅扣在应征身上。
这是为什么?
第120章 她唇上重重亲了一下
不管余春雨是因为什么要针对应征,都不影响她是个贱人的事实。
云朵心想,果然我不喜欢的人都是有原因的。
赵芳的声音中带着乞求,“你可以不要告诉宋同志吗,是我对不起她。”
云朵挠了挠头,不出意外的话,宋红伟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我能跟你保证,我不告诉她。”
她自己猜到的,这可跟我没关系。
钱秀梅和魏红星在不远处等云朵,见她回来,钱秀梅立刻迎上去,压低声音问,“她跟你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