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杨教谕讲完《论语》,踩着悠长钟声离开。
课室内趴下大片,鼾声迭起。
意志坚定没睡过去的,同样哈欠连天,一脸萎靡不振。
李裕心惊胆颤:“杨教谕恐怖如斯!”
谢峥整理课上速记下来的笔记,漫不经心道:“杨教谕的课虽枯燥了些,也是能学到不少东西的。”
“谢贤弟所言甚是。”前桌扭过头附和,敲两下桌面,引得谢、李二人看向他,神神秘秘说道,“最新消息,张腾死了。”
李裕迷茫:“张腾?”
前桌啧了一声:“与谢勇狼狈为奸的那个。”
李裕惊恐瞪眼,抬手在脖子上比划两下:“莫不是也被......”
前桌摇头,表情很是一言难尽:“张腾被逐出书院后,所作所为传得人尽皆知,没有私塾肯收他,他便终日吃喝玩乐,眠花宿柳。”
“昨日他与人去了县城外的暗娼馆子,不知是不是脑子坏了,磕了一瓶助兴的药,结果死在了娼妓的肚皮上。”
“与他同去的人吓坏了,让暗娼馆子的打手悄悄将人送回张家。”
“张家原本不欲声张,谁料张腾回去的那会儿恰好遇上邻居起夜,这件事就这么传开了。”
后桌倒吸凉气:“没记错的话,张腾未满十四?”
前桌应了声:“你莫不
是忘了,去年张腾十三岁生辰,请了好些人去醉仙楼。”
后桌满脸嫌恶:“也算罪有应得了。”
众人深以为然,一阵叫好后又说起其他。
一个罪该万死的霸凌者,不值得他们予以过多关注。
李裕眼神放空一瞬,凑过来小声问谢峥:“暗娼馆子是什么?为何张腾服下助兴的药便死了?我听过许多死法,第一次听说有人是高兴死的。”
谢峥:“......”
李裕跟啄木鸟似的,手指戳戳谢峥:“谢峥谢峥,你怎么不说话?”
谢峥捏住他的嘴:“吵死了,做你的题,其他别管。”
李裕一脸控诉,终究还是在谢峥的淫威之下屈服,去一旁委委屈屈地刷算术题,嘴里咕哝着:“院试快要放榜了,也不知表哥考得如何。”
谢峥合上笔记本,想起不可一世的谢老三。
先前谢老太太逢人便吹嘘谢老三天资聪颖,秀才、举人功名信手拈来,高中状元都不在话下,还说他是什么未来的首辅大人。
此次考上秀才便也罢了,若是不幸落榜,恐怕要成为十里八乡最大的笑话。
......
府城,试院外。
府衙官员张贴出长案,说几句勉励的话,在差役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数千考生蜂拥而上,争相看榜。
人群中,谢老三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前挤,出了一身汗,总算来到长案最前端。
谢老三自觉此次院试难度不大,而他答得十分完美,哪怕不能高中案首,也定能名列前茅。
他从榜首开始看起。
不是他。
谢老三有些低落,并不气馁,继续往下看。
第二、第三......第二十.......
放眼望去,前二十名内竟全无他谢义坤的名字!
谢老三有些慌了,急得满头大汗,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
本次院试共录取五十人,谢老三看完余下三十名,仍未找到他的名字。
他不死心,又从头到尾找了一遍。
结果可想而知。
金秋时节,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
谢老三看着面前的长案,眼前却阵阵发黑,如坠冰窟一般,彻骨寒意席卷全身。
“不可能!我答得那样好,绝不可能落榜!”
“这长案有问题!我分明考中秀才了,为何上面没有我的名字?”
谢老三叫嚣着,想要冲上去撕扯长案。
守在两旁的差役才不惯着他,将他架出人群,不由分说一顿胖揍。
“试院乃科考重地,岂容你放肆?”
“自个儿没本事,还敢质疑院试的公平公正。”
“再敢寻衅滋事,我便上报知府大人,革除了你的童生功名!”
雨点般的拳头落在身上,谢老三蜷成一只虾,痛呼哀嚎,惨叫不止。
差役狠狠教训了谢老三一顿,又警告一番,扶着佩刀站回原位。
考生们噤若寒蝉,看谢老三像是在看疯子。
与谢老三互结作保的同窗快恨死他了,唯恐被连累,纷纷撇清关系。
“此人是个沽名钓誉的伪君子,傲世轻物,自命不凡,又不愿下功夫苦读,落榜并不奇怪。”
“据闻其妻与兄长逾墙钻蠙,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若非他死皮赖脸,以多年同窗之情相要挟,非要与我们一起,我们才不会答应与他互结。”
诸多鄙夷的目光落在身上,谢老三却无暇顾及,满脑子都是他的万贯家财,他的娇妻美妾——
没了!
统统没了!
-
八月底,又逢大考。
考完经史与君子六艺,谢峥与李裕相携走出骑射场。
“谢峥谢峥,你方才听见了吗?朱教谕夸我了!”李裕比了个射箭的动作,脸蛋红扑扑,满眼兴奋,“十箭中四箭,我真是太棒了!”
启蒙班目前只考察射箭,李裕能有这个成绩,已然十分难得。
谢峥顺口夸两句,回春晖院收拾行李,打算回福乐村一趟。
这段时日刷了好些四书文,谢峥自觉略有进步,想请余成耀指点一二。
途径沈思言的寝舍,一男子正在擦拭书桌。
谢峥发现东侧的床铺空空如也,踟蹰须臾,抬手叩门:“敢问这位兄台,沈思言沈兄可是住在此处?”
男子回首,湿漉漉的手在身上擦两下:“原先是住在这儿,不过昨日退寝了。”
谢峥微怔:“退寝?”
男子解释道:“沈贤弟母亲身体有恙,沈贤弟决意离开书院,回去一边读书一边照顾她。”
谢峥眉梢微挑,拱手道:“原来如此,多谢兄台告知。”
男子还礼,继续擦桌。
谢峥来到小食摊,同食客们寒暄几句,接过其中一人递来的铜钱,丢入木匣,“叮”一声脆响。
“原本打算来书肆买两本字帖,怎料今日书肆并未开张,又不想白跑一趟,索性来买份吃食。”
“真是奇怪,王某在书院几年,书肆日日开张,风雨无阻,今日怎的......”
两青年旁若无人地交谈,谢家小食摊隔壁,卖烧饼的阿婆中气十足说道:“书肆东家的闺女没了,估计未来半个月都不会开张。”
谢峥指尖一顿,铜钱“咚”一声砸在推车边缘,落到地上,骨碌碌滚远。
阿婆揣着手,碎碎念:“我家住在黄家前面那条巷子,黄家的薇姐儿上个月缠足,一直闹腾,半条巷子都能听见她那哭声。”
“她娘气得狠了,动手打了她,薇姐儿因此受了惊,当晚便高热不退,黄家请了许多大夫,始终不见效果。”
“有大夫说薇姐儿高热不退是因为缠足,让黄家给薇姐儿放足,她娘死活不同意,两口子险些打起来。”
“这不,薇姐儿她爹最后还是没能拗得过她娘,每日给薇姐儿灌药,用人参吊着命,想着薇姐儿身体好,说不准过个几日便能痊愈,谁知......”
阿婆叹口气,眉心褶皱更深几分:“好好一个姑娘,原本活蹦乱跳的,住在那附近的人家都欢喜她,硬是被她娘给折腾死了。”
“她才五岁啊!”
阿婆嘶哑的嗓音颤抖着,显然愤怒到了极点。
摊主和食客们闻言,心中难免酸涩。
即便与自身无亲无故,也是一条鲜活而稚嫩的生命,就这么没了。
还是被亲生母亲断送了性命。
“节哀顺变。”
“这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卖糖人的摊位前,一个妇人撇嘴:“还不都是因为你们这些臭男人,若不是为了嫁个好人家,谁愿意遭那么大罪。”
在场的男子气得脸红脖子粗,却又无可反驳,最终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满满?”
谢峥回神,迎上沈仪担忧的眼,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弯腰捡起铜钱:“我只是有些惊讶,原以为还有机会再见,没想到......”
那日一别,竟是永别。
日后再也不会有一个小姑娘满眼惊艳地看着她,脆生生地唤她小哥哥,理直气壮地要给她做媳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