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义年除草,沈仪烧纸钱,谢峥则在一旁絮絮叨叨,同元老太太话家常。
“阿奶,正月里我考进了青阳书院,那可是在整个大周朝都很有名气的大书院,阿爹阿娘在书院外摆摊——”
谢峥环视四周,见无人留意这边,以手掩唇,超小声说道:“悄悄告诉您,阿爹阿娘可能干啦,咱家每日都能挣好多好多钱呢。”
沈仪莞尔。
谢义年咧嘴笑。
谢峥又道:“我在书院也一切都好,大家都很喜欢我,都愿意和我交朋友,教谕教授对我也是赞不绝口。”
“我现在已经会背好多本书了。”谢峥掰着手指,如数家珍,眉飞色舞的模样分外鲜活,“我还可以将一石的角弓拉到最满,大家都夸我厉害哩!”
一阵碎碎念后,谢峥主动让位:“阿娘该你啦,阿奶肯定更想听你说话。”
沈仪轻点谢峥鼻尖,促狭道:“阿娘还以为你忘了我跟你阿爹呢。”
谢峥皱皱鼻子,忽略那点微不可察的痒意,轻哼一声,忽然想起一件事:“阿娘,我想去拜一拜丁香婶子。”
沈仪颇为诧异:“怎么想到你丁香婶子了?”
谢峥面上闪过一丝怀念:“那日书院放榜,我折回去寻号牌,遇到丁香婶子,她还给了我好几颗糖果子。”
顿了顿,又闷声道:“许久未见丁香婶子了,我有些想她。”
沈仪鼻子发酸:“你丁香婶子泉下有知,定会高兴的。”
谢峥笑笑,循着记忆来到刘丁香的坟前。
余家还算厚道,有按时清理刘丁香和余三石夫妇的坟头。
谢峥蹲下身,将随手摘来的粉色小花放在刘丁香的墓前。
“丁香,望你九泉之下能够安息。”
人有两面,非恶即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谢峥觉得自己勉强算个好人。
至少她会设法令亡灵安息。
谢峥同刘丁香说起近日种种,直至沈仪在远处吆喝:“满满,回家了。”
“来了!”
谢峥轻抚墓碑,只微微笑,转身离去。
春风拂来,粉色小花打着旋儿落在坟包上。
花瓣迎风轻颤,似在欢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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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59章
时光飞逝, 转眼入了六月。
谢峥褪去春衫,换上轻薄的夏衣。
原主常年营养不良,后又乞讨数月, 骨瘦如柴, 一阵风便能吹跑。
谢峥胃口好, 吃得多, 还坚持锻炼,仅半年时间, 身高便如竹节般突飞猛涨。
原先她比陈端矮上半个头,如今已经与他相当, 甚至隐隐有赶超他的趋势。
“很好,满满比上个月又长高了些。”
谢峥脊背挺直, 双脚并拢,笔直靠在东屋的门框上。
谢义年手持一柄刻刀, 避开谢峥的发髻,小心翼翼在门框上刻下一个记号。
这个记号下面, 还有两个高度不一的记号。
四月里, 清明回村祭祖, 谢峥突发奇想, 缠着谢义年在门框上做身高线。
“每月量一次, 可以更加直观地记录下我的身高变化, 待我长到房门这么高, 岂不是很有成就感?”
谢义年素来惯着谢峥,闻言立马取来刻刀,父女二人在沈仪的见证下刻下第一道身高线。
两月转瞬即逝,恰逢十日一度的休沐,谢义年和沈仪摆摊回来, 想起这个月还未量身高,便将东屋里疯狂刷题的谢峥拉出来。
沈仪轻拢头巾,关切问道:“满满的腿疼不疼?”
谢峥个头窜得太快,她有些担心。
“略有些酸,但在忍受范围内。”谢峥抬眼看面前的谢义年,险些翻成斗鸡眼,“阿爹,好了没?”
谢义年将身高线刻深一些,后撤半步:“大功告成!”
“呼——”
谢峥长吐一口气,弹簧似的蹦出去,挥挥手踢踢腿。
站得太久,骨头都僵了。
沈仪为谢峥捏捏肩膀,揉揉胳膊,没好气地横了谢义年一眼:“都怪你阿爹,磨磨蹭蹭。”
谢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就是就是。”
谢义年一脸受伤的表情:“你们娘俩儿是一伙的,可怜我孤零零一个人,还要被你们欺负。”
谢峥嗤嗤地笑,沈仪亦弯了眉眼。
“莫要贫嘴,快吃饭去,填饱肚子好睡觉。”
“好嘞!”
谢义年收起刻刀,一家三口往灶房去。
谢峥嗓音清亮,宛若山间溪流,为这炎炎夏夜增添几许清凉:“今晚上吃炒茄子,凉拌黄瓜和木耳,家里的木耳不多了,估计只够再吃一回,除此之外还有丝瓜汤,下午便做好了,这会儿冰冰凉,吃着正好......”
“我跟你阿娘说好了,明日不出摊,在家陪满满。明早我去山里再摘些木耳,你阿娘也爱吃。”
“好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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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谢峥卯时起身。
谢义年和沈仪正在灶房用朝食,谢峥看了眼,是丝瓜汤饭。
屋后的菜地里种了好些丝瓜,六月正是丰收的时候,累累硕果缀满藤蔓。
人若不吃,只会便宜了野雀,沈仪恨不能一日两餐都吃丝瓜才好。
谢峥自个儿盛一碗,埋头苦吃。
沈仪伸手捋了捋她炸毛的碎发:“我跟你阿爹待会儿进山,满满乖乖在家,若是有人敲门......”
谢峥拖长语调抢答:“千万不要开门。”
沈仪轻点谢峥鼻尖:“你个小机灵鬼。”
谢峥笑眯眯:“阿爹阿娘只管放心去吧,碗筷放着别动,待我吃完了一块儿洗。”
沈仪应了声,吃完汤饭碗一推,取来斗笠戴上,又递给谢义年一个,夫妇二人迎着晨曦进山去。
谢峥将锅碗洗了,坐在东屋的窗槛下,捧着《中庸》放声诵读。
村民从黄泥房前经过,见谢峥正在苦读,下意识地放轻脚步,噤声不语,走远了才唏嘘感慨。
“你瞧她那架势,倒是有几分读书人的样子了。”
“还真别说,十里八乡考进青阳书院的能有几个,峥哥儿八岁便考上了,她三叔当年二十多了也没考上哩!”
“看来咱们村很快又能出个童生老爷喽!”
谢老爷子从地里除草回来,一身臭汗,浑身酸痛,佝偻着背步履蹒跚,脚下的影子活像一只年迈的老龟。
听着村民的交谈,谢老爷子心底五味杂陈。
近几个月里,老谢家发生了很多事情。
老二夫妻反目,见了面跟仇人似的。
老三成了大家口中的绿头龟,媳妇没了,好名声也没了。
二百多两私房仅剩一百多两,老三在县城读书烧钱,平日里还要与同窗们往来应酬,为了不坐吃山空,谢老爷子一把年纪了还要下地干活,闲暇之
余还跟着村里的青壮年们到处打短工。
眼看长房越来越好,谢老爷子恨谢峥心狠手辣,更恨长子长媳翻脸无情。
谢老爷子不甘心,却不敢作妖。
有谢老太太和二房三房的前车之鉴,他不想变成个傻子,更不想变成个残废。
人在做,天在看。
谢峥恶事做尽,老天爷绝不会让她考取功名的。
他要忍,忍到老三考上秀才,去顺天府做大官。
到那时,他定要将谢峥这个妖孽千刀万剐,一把火烧个干净!
......
谢峥丝毫不知谢老爷子的歹毒心思,背完五章《中庸》,回屋刷试帖诗题。
经过三个月的努力,谢峥已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结合李县丞的批注,相应释义亦了如指掌。
经史课的杨教谕在教授《论语》之余,也开始教授试帖诗和四书文相关知识。
有对联题打下的基础,谢峥学起试帖诗还算轻松。
不出一个时辰,她便写出五首及格线以上的试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