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女儿回娘家,让他劝一劝谢义年,过继二房幼子。
“您可是十里八乡唯一的秀才,威望极高,他一定会听您的话,老老实实过继。”
“老大两口子能干,又肯吃苦,养一个光哥儿不在话下,二房省出来的银子就能用在坤哥身上,多买几本书,多买几斤肉,过两年再考个秀才回来,您面上也有光不是?”
殊不知余成耀压根对谢老三没抱希望。
过年时他曾考校过谢老三,发现谢老三竟不进反退。
不出意外的话,谢老三这辈子多半止步童生。
可惜其他人都被谢老三的那张皮囊骗了,还做着他能高中进士,入朝为官的美梦。
科举是那么容易考的吗?
君不见,多少读书人直到白发苍苍,
仍然只是一个童生,仍然为了科举劳累奔波。
余成耀打定主意,坚决不掺和谢家那一摊子烂事,轻捻胡须,笑容儒雅随和:“原来是你啊,我方才讲的内容都听懂了吗?”
谢峥把头摇成拨浪鼓:“有的能听懂,有的听不懂。”
余成耀并不意外。
这孩子一看就是吃过苦头的,估计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更别说学习三字经了。
正欲折回去,继续讲课,谢峥清凌凌的嗓音让他定住脚步:“虽然听不懂,但是我已经会背了。”
余成耀一时没反应过来:“会背什么?”
谢峥超大声:“三字经!”
余成耀第一反应是谢峥在撒谎。
方才的课上,他只带领学生通读一遍《三字经》。
只听一遍便会背了,那是神童。
放眼大周朝,神童有如凤毛麟角,其中十之七八还是家族为其造势,存在许多水份。
或许有真神童,但绝不可能是眼前的孩子。
余成耀寻思着这样的孩子不能来硬的,还需循循善诱,遂咽下训诫的话,从善如流道:“哦?这么快就会背了?那你背一遍我听听。”
谢峥当下背起手,摇头晃脑:“人之初,性本善......”
因为毒药的缘故,谢峥喉咙受了伤,声音沙哑,总是忍不住咳嗽。
她一边咳嗽一边背诵,虽断断续续,胜在口齿伶俐,咬字清晰。
余成耀越往下听,心底的震撼越深,将课室里的学生忘到脑后,满心满眼都是眼前的谢峥。
“融四岁,能让梨,弟于长,宜先知......宜先知......”谢峥面上闪过一丝慌乱,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三个字,半晌后肩膀塌下,很是沮丧,“后面记不住了。”
余成耀和余成仁对视一笑,不禁笑出声。
谢峥揉两下腮帮子,拧起眉头,一脸不明所以。
余成耀眼里笑意更深,轻拍谢峥的双包头,语气难掩赞许:“只听一遍便记下这么多,已经非常不错了。”
【滴——“熟背三字经”任务已完成1/4,获得5积分。】
【当前积分:-35】
谢峥却没说什么自谦的话,抬手摸了摸右边的发包,嘴里咕哝:“阿娘早上刚给我梳的,您别给我弄乱了。”
余成耀大笑,难得起了几分逗弄的兴致,作势要去拍左边的发包。
谢峥一扭身子,躲到余成仁身后,双手护着发包:“阿公救我!”
余成仁拦下余成耀还要伸过来的手,虎着脸说道:“差不多行了,别把孩子惹哭了。”
余成耀正欲狡辩两句,一道柔婉女声传来:“你这孩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真是让我好找!”
三人循声望去,沈仪穿着一身交领襦裙,朝他们疾步而来。
沈仪方才打好一个络子,习惯性往门外看一眼,发现小木凳上人没了,险些心脏停跳。
她以为谢峥被谢老太太或者二房的人弄去了,正打算上门要人,忽然听见西边传来一阵说笑声。
仔细一听,其中一道声音赫然来自谢峥。
沈仪提着的心落回原处,满心后怕:“不是让你乖乖坐在门口,哪也不要去的吗?”
“阿娘!”谢峥见到沈仪,立马抛弃余成仁,蹬蹬跑过去,牵起沈仪的衣袖,一边咳一边邀功似的说道,“阿娘,我会背书了!”
沈仪面露迷茫:“背书?背什么书?”
谢峥笑眯眯:“是《三字经》哦阿娘。”
余成耀接上话头:“这孩子很聪明,只听了一遍,就将《三字经》中的一部分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沈仪惊喜交加:“当真?”
“当然是真的。”谢峥有些乏力,大半个身子靠在沈仪身上,兴奋不已,“我超厉害的!”
沈仪莞尔,心里越发稀罕这个孩子。
同时,谢义年的规劝之言再度涌上心头。
沈仪眼神微黯,轻抚谢峥的发包:“嗯,的确很厉害。”
谢峥翘起唇角,晃了晃沈仪的衣袖:“阿娘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话,到处乱跑,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沈仪心头发软,轻声道:“没关系,下次别乱跑就好了。”
阿娘没有生气。
阿娘只是担心你。
谢峥一把抱住沈仪,把脸埋进沈仪腰间,声音闷闷:“阿娘你真好,我最喜欢阿娘啦!”
沈仪笑而不语,同余成仁兄弟俩颔首示意,牵着谢峥离开。
余成耀目送两人远去,感慨道:“我现在突然能理解,为何谢义年执意留下这个孩子了。”
聪慧,机敏,嘴甜。
试问谁不喜欢这样的孩子?
余成仁挥了挥手,扛起锄头往西去:“你赶紧进去讲课,我先回去了。”
余成耀退回课室:“我们继续,方才说到......”
不远处的枣树下,几个妇人一边纳鞋底,一边闲谈。
“光哥儿他娘还真没说错,瞧那小脸白的,三步一喘五步一咳,也不知得了什么病,竟这般严重。”
“谢老大为了给她治病,欠了朱大夫不少钱,她若哪天病死了,谢老大花在她身上的钱岂不打了水漂?”
“真到了那天,谢老太怕是又要借题发挥,上蹿下跳了。”
“难怪谢老大死活不肯过继光哥儿,光哥儿小眼睛塌鼻子,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再看方才那孩子,俊俏又机灵,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俊俏又咋啦?还不是个病秧子,短命鬼,谢老大两口子闹出这么大阵仗,最后什么也没捞着,还不是要求着谢老二把光哥儿过继到长房。”
“不可能吧?”
“你且看着吧,有儿子没儿子区别大着呢,单一个养老送终,谢老大就不得不低头......”
作者有话说:
----------------------
准备读书啦~
文中诗文摘自《三字经》。
第6章
沈仪牵着谢峥回家,一路上谢峥叽叽喳喳,活泼却不吵闹。
“阿娘,那个略年轻些的阿公好过分,他把我的头发都弄乱了,不过他讲的东西好有意思,我很喜欢......对了,我们村是不是有两只叫大花小花的猫猫,阿公说它们去河里捞鱼,还喜欢满村乱跑,我也想跟它们一起捞鱼一起玩!”
沈仪耐心听着,不时应上两句。
进了黄泥房,沈仪扒掉谢峥的袄子鞋袜,塞进被窝,素来温柔的面庞显出两分严肃:“乖乖躺着,不准再乱跑了。”
谢峥鼓了鼓脸,置气似的将被褥拉过头顶。
沈仪隔着被褥戳她:“听见没有?”
谢峥瓮声瓮气:“我睡着了。”
沈仪气笑了,终究硬不下心肠:“这样吧,准你每日出去转悠一个时辰,其他时候乖乖在家,好不好?”
谢峥“哗”地拉下被褥,头发乱蓬蓬,眼睛亮晶晶:“真的吗?”
沈仪颔首:“比真金白银还要真。”
“好耶!”谢峥脸蛋贴上沈仪垂在身侧的右手,蹭蹭,“阿娘最好了!”
沈仪揉一揉谢峥柔软的脸颊,回灶房继续打络子。
纤细手指十分灵巧,宛若翻飞的蝶。
打好一个络子,沈仪回想发现谢峥消失不见时的慌张,以及谢峥撒娇卖乖时的欢喜,不禁莞尔。
真真是甜蜜的烦恼呢。
......
谢峥这具身体实在不争气,只出门半个多时辰,大多时候还是坐着的,却累得不行,四肢酸软,心虚气短,只消须臾便沉沉睡去。
这一睡,便是一个时辰。
再睁开眼,已是傍晚时分,漫天霞光绚烂夺目,叫人见之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