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口子挖了满满两竹篮的萝卜,由谢义年拎着,一前一后往回走。
走到屋前,却见原本应该与村里小孩玩打雪仗的谢峥孤零零坐在东屋门口,小脸发白,神情惶然,呆呆望着门口那一块地。
谢义年和沈仪对视一眼,不禁蹙眉:“莫不是受欺负了?”
否则也不会这副失魂落魄的蔫蔫模样。
沈仪擦了擦手,上前柔声问:“峥哥儿,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可是打雪仗结束了?”
谢峥眼睫轻颤,大颗泪珠从眼角滚落,看得两人心也跟着一颤。
谢义年连忙放下竹篮,蹲在谢峥面前,大掌落在她肩头,放缓嗓音:“怎么了这是?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谢峥胡乱抹眼泪,喉中溢出断断续续的呜咽:“阿爹,阿娘,什么是小野种?”
谢义年和沈仪心脏猛地一缩,用力掐紧掌心才没让自己太过失态。
沈仪无声吸一口气,从谢峥袖中暗袋取出帕子,为她拭泪,若无其事问道:“峥哥儿问这个做什么?”
谢峥打了个哭嗝,闷声闷气道:“我跟陈端他们堆雪人,二叔家的光哥儿跑过来,说我是小野种,还说他讨厌我,恨不得我昨夜死了。”
光哥儿?
谢义年眼神一厉,他还没找老二的麻烦,老二家的崽子倒是先欺负起他的孩子了。
沈仪面上冷意转瞬即逝,握住谢峥的手,暖意透过肌理传递:“峥哥儿很好奇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手指在沈仪掌心动来动去,嘟囔道:“听起来像是骂人的话。”
沈仪轻轻摇头,揉搓谢峥长出一些肉的脸蛋,温声细语道:“小孩子嘛,好奇心强,整日里问东问西,譬如太阳为什么从东边儿起来,又从西边儿落下去,譬如自己是从哪里来。”
谢峥长而密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子,竖起耳朵听得认真。
“当时阿爹阿娘被我问烦了,便说我是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沈仪说着,给谢义年使了个眼色。
谢义年会意,按捺心头怒火,笑着道:“可不是,我小时候也问过,我娘对我素来没什么耐心,便说我是小野种,是从庄稼地里捡回来的。”
沈仪接上话头:“光哥儿问过同样的问题,他阿娘也说他是从外面捡回来的,便以为峥哥儿也是如此。”
谢峥歪了歪脑袋,浅褐色眼眸清澈见底:“所以我也是阿爹阿娘捡回来的吗?”
谢义年把头摇成拨浪鼓:“当然不是,那是哄孩子的话,你是你阿娘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不是捡来的,更不是什么小野种。”
“怀胎十月?”谢峥眨了眨眼,右手附上沈仪腹部,“是这里吗?”
沈仪眼眶一热:“是。”
“哇——”谢峥低呼,惊叹不已,“阿娘好厉害,竟然能生出这么大一个我。”
说罢,整个人钻进沈仪怀中:“阿娘辛苦了,我一定努力读书,争取早日考取功名,让阿娘做贵夫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走到哪里都有人伺候。”
沈仪心头暖意升腾,眼神柔和得不可思议:“好,阿娘等着。”
谢义年一脸吃味
:“那我呢?峥哥儿是不是忘了还有个阿爹?”
谢峥呆了下,忙不迭攥住谢义年的衣袖,轻晃两下:“记得的,我也让阿爹做贵老爷。”
谢义年瞬间眉开眼笑。
沈仪为谢峥擦去脸蛋上的湿意,轻推她一下:“外面冷,赶紧进屋,我跟你阿爹还得去洗萝卜。”
“萝卜?”谢峥眼睛一亮,“是腌萝卜吗?”
沈仪嗯一声,谢峥从她怀里出来,迫不及待道:“阿爹阿娘快去吧,我回屋练习书法去!”
谢峥蹬蹬跑进东屋,顺手关上门。
谢义年和沈仪面上笑容寸寸淡去,对视间达成默契,跨过矮墙进入砖瓦房。
堂屋内哭声震天,似要将屋顶掀飞了去。
谢二婶一阵风似的卷出来,见到两人便撸起袖子:“你们两个来得正好,省得老娘再找上门,你家那小野种......”
沈仪眼神骤冷,一个箭步上前,抡圆胳膊给了谢二婶一巴掌。
“啪”一声脆响,直抽得谢二婶一个踉跄,倒退两步。
谢三婶原本也想找长房两口子的麻烦,见状一缩脖子,不吭声了。
谢二婶捂住脸:“你敢打我?”
沈仪反手又是一巴掌,两个掌印正好对称:“打你怎么了?谢宏光满口喷粪,咒我家孩子,别说打你,弄死你都是你应得的!”
如此犹觉不解气,一把揪住谢二婶的头发,噼里啪啦就是几个大嘴巴子。
谢二婶挣脱不开,尖叫连连:“余文心!”
谢三婶往墙角缩了缩,继续装死。
比起谢宏济和谢宏光,她的两个儿子只破了点皮。
虽然心疼,但谢三婶不想挨打,一扭身子钻进东屋。
“啊!”
这时,堂屋里传来谢老二的惨叫。
谢二婶一个激灵,抻长脖子往屋里瞧。
谢义年将谢老二踩在脚下,沙包大的拳头雨点般落在他身上。
一旁谢老爷子阴着脸,烟杆狂敲桌面:“老大,给我住手!”
谢老太太哭天抢地:“救命啊!杀人啦!”
谢义年充耳不闻,将谢老二揍成猪头,一脚踹出去,撞上墙壁方才停下。
“父债子偿,谢宏光欺负了我家峥哥儿,我便只能找你算账了。”
谢义年说罢,又逮着谢老二一顿胖揍。
“若不是你引来那两个人,峥哥儿昨夜根本不会被掳进山里。”
“你现在还能喘气,多亏了律法规定杀人偿命,否则我早就弄死你了。”
谢老二被揍成一团破布,门牙飞了两颗,呕出好几口血,蜷缩着什么话也说不出,只一味地痛呼求饶。
“阿爹!”
谢宏光从门后钻出来,对着谢义年拳打脚踢:“放开我阿爹!我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
谢义年不痛不痒,反手拎起谢宏光,神情阴冷:“再敢欺负我家峥哥儿,我便将你丢进山里喂大虫!”
谢宏光作为二房次子,虽不比三房的堂兄弟受宠,但也是被爹娘宠着长大的。
一听说要被丢去喂大虫,整张脸皱成一团,哇哇大哭。
谢义年将谢宏光扔地上,警告地看了眼门后的三兄弟,无视谢老爷子的怒斥和谢老太太的咒骂,拉上沈仪扬长而去。
出了砖瓦房,两人却未回家,而是直奔二叔公家。
二叔公孙媳妇见到他们,没好气地道:“还没回来呢。”
谢义年毫不理会,反而拉着沈仪,大马金刀往院子里一坐:“这都腊月二十九了,总不能年三十回来吧?左右还有几个时辰,我跟娘子就在这儿等着。”
二叔公孙媳妇:“......”
第28章
这一等, 就是两个时辰。
临近未时,二叔公从太平镇回来。
进了门,见到谢义年和沈仪, 二叔公眼皮一跳:“这都快过年了, 你俩不在家忙活, 跑我家来作甚?”
谢义年铁塔似的杵在院子里, 开门见山说道:“前几日我想让您将峥哥儿记入族谱,只是您一直没回来。我寻思着今日您也该回来了, 索性在这里等着。”
其实早在谢义年第一次找上门,二叔公孙媳妇便托人将此事告诉了他。
二叔公不愿将谢峥记入族谱, 便与儿孙商量,又在太平镇逗留几日, 为另一家打家具。
原以为时间一长,谢义年会想明白, 断了这个念头,没想到他竟这般执拗。
早知如此, 他就年三十再回来了。
二叔公心里不快活, 面上难免.流露出几分:“这阵子忙着打家具, 实在累得很, 有什么事情过了年再说。”
沈仪低眉顺眼, 语气轻柔:“时间还早, 不如您先回屋歇会儿, 我和年哥就在这里等着,等您睡醒再去祠堂。”
“爷们说话,你一个妇道人家插什么嘴?”二叔公斥道,不顾谢义年冷下来的脸色,语重心长道, “那孩子虽说有几分聪明劲儿,可她病殃殃的,一看就不是个长寿的,又与你无亲无故,怕是养不熟,不如过继......”
“光哥儿难道就养得熟?他翻了年七岁,早已记事,晓得自己亲爹娘是谁。”二叔公噎住,谢义年又道,“不瞒您说,上午我还揍了老二和光哥儿。”
二叔公瞪眼:“他可是你兄弟!亲兄弟!”
谢义年摆手:“亲兄弟也要明算账,更何况老二从未将我当作他大哥。”
“月初时老二将郡主的侍卫带来福乐村,口口声声说是来抓通缉犯,难道他不知道这样做可能会连累到我吗?”
他知道。
但是为了除掉谢峥,逼迫他们过继谢宏光,他还是这样做了。
谢义年又道:“昨夜那侍卫掳走峥哥儿,想要杀她泄愤。若非峥哥儿机灵,恐怕早已遭了毒手。”
二叔公也没想到他去太平镇打家具,村里竟出了这么一茬事,心怦怦跳,颇为后怕。
幸好是谢峥,不是他家的孩子。
“照你这么说,你对老二动手还说得过去,光哥儿一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你怎能......”
“他说峥哥儿是小野种,还说峥哥儿昨夜怎么没死了。”
二叔公只觉被人迎面敲了一闷棍,很是难以置信:“这话是光哥儿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