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迄今为止,牛痘、代耕架及沤肥之法已全面普及。
根据崔氏收集的情报,除非天灾,田间颗粒无收,粮食产量皆有所提升。
二月十五,县试报名截止。
谢峥刚拟定好县试考题,户房小吏来报。
“大人,去年的税尽数收上来了。”
谢峥伏案验证算术题的正确性,抬手示意他继续说。
“田赋所得共计三万七千二百一十六斤,人头税、盐税、商税加一块儿,共计九十四万九千四百两。”
谢峥笔下一顿,霍然坐直身子:“你说多少?”
小吏乐滋滋,超大声禀报:“回大人,是九十四万两!”
谢峥啧声,遗憾拍案:“只差六万便能凑齐百万了。”
小吏:“......”
不想说话。
更不想看见知府大人贪婪的嘴脸。
谢峥磨了会儿牙,叹息道:“罢了,希望明年能突破百万大关。”
顿了顿,又道:“可惜本官无缘瞧见了。”
小吏只觉数把飞刀迎面飞来,咻咻扎他心上,戳出几十个窟窿眼,跟漏气口袋似的,噗嗤噗嗤往外冒冷风。
游魂一般退出值房,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撞到人。
“这是怎么了?”同僚定定看着他,“莫非知府大人训斥你了?”
说着又摇头:“不可能,知府大人善体下情,鲜少动怒,你又是去回报税收之事......”
小吏抹了把脸,蔫头耷脑:“你可知,知府大人六月便要离任了?”
同僚笑脸僵住,双目大睁,眼珠似要夺眶而出:“离、离任?”
小吏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总是炯炯有神的眼这会儿黯淡无光,好半晌才眨了眨眼,忽然想什么,一把抓住同僚:“我知道了!”
同僚被死死掐住胳膊肉:“嘶——”
“张大人,这眼看知府大人离任在即,不如我们......”
小吏上前耳语,同僚眼睛越来越亮。
语毕,同僚一拍大腿:“就这么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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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试过后,转眼又是两月。
五月上旬,最早一批种下的春薯成熟。
红薯地里,百姓挽起裤腿,打着赤膊,挥舞铁锹挖红薯。
欢声笑语传入车厢,杨世赞挑起车帘,举目向外看去。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派丰收盛景。
再细看那田间劳作、田埂上吆喝的百姓,虽衣服上补丁叠补丁,面色却红润,眼里亦有光。
全然不似极南烟瘴之地的百姓,更像是富庶的南北直隶、甚至天子脚下的百姓。
杨世赞心底震撼,回首望向同行之人。
他们眼里的震撼不比他少,一个二个瞠目结舌,一副呆头鹅的模样。
“这是琼州府?”
“老夫莫不是在做梦?”
杨世赞哭笑不得,抬手捻须:“诸位莫要忘了,去年琼州府交给朝廷近百万税收。”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不愧是皇孙,有如此明君,下官定能在有生之年亲眼目睹海晏河清,时和岁丰!”
杨世赞神情一肃,沉声提醒道:“府衙人多眼杂,诸位切记谨言慎行。”
蓄着山羊须的男子面色微变,忙拱手:“下官失言,大人勿要怪罪。”
杨世赞点到即止,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马车辘辘,沿水泥铺就而成的官道一路南行,入了城门,直奔府衙而去。
“大人,前来接任的官员到了,正在宾兴馆等候。”
差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谢峥放下毛笔,阔步往宾兴馆去。
踏入花厅,谢峥看清左席首位之人,惊喜交加:“知府大人!”
杨世赞起身,拱手见礼:“下官见过侯爷。”
没错,此人正是谢峥参加童生试那年,凤阳府的父母官,杨知府。
谢峥虚扶一把:“没想到竟是您接任知府一职。”
数年未见,她以为杨世赞至少官居三品了。
杨世赞无奈笑道:“宦海浮沉,官职升降实属常事。吏部安排,下官便来了。”
一阵寒暄后,杨世赞赞道:“侯爷将琼州府治理得极好。”
谢峥抿唇轻笑,赧然咳嗽一声:“有您这句话,这三年的努力不算白费。”
杨世赞看着仪容俊秀的年轻人,心底感慨万千。
她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谢峥又看向另外三人。
徐同知,礼郡王党。
周同知,平郡王党。
范通判,端郡王党。
再看杨世赞,众所周知的太子党。
糟老头子贼心不死,恨不得她跟那五个狗咬狗一嘴毛,两败俱伤才好。
“本侯事先不知诸位到来,这便派人为诸位安排住处。”
“诸位暂且休整一二,明日本侯为诸位接风洗尘,而后再做交接如何?”
四人齐齐拱手:“有劳侯爷。”
杨世赞说罢,从袖中暗袋取出文书,呈给谢峥:“自从落霞镇百姓告御状,陆续有百姓击鼓鸣冤,陛下将相关案件交由刑部查证,一经核实,便立即将其缉捕归案,按律处置。”
“赴任前,刑部查出琼州府两位同知、一位通判贪赃枉法,此乃缉捕文书,请大人即刻派人拿下三人,将其押解进京。”
谢峥当即召来差役,命他们拿下马文三人:“暂且关入大牢,明日让府兵押解他们进京受审。”
公廨内,马文三人正因为四位官员的到来心神不宁。
“你我任期未到,怎的又派来三个人?”
“莫非新增了什么职位?”
正议论,差役破门而入,将他们五花大绑。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大胆!竟敢对本官不敬!”
“混账东西,还不赶紧给本官松绑!当心本官摘了你们的脑袋!”
差役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身为下属,却以下犯上,不敬知府大人。
如今也算报应不爽。
“朝廷下了缉捕文书,三位大人贪赃枉法......”
三人脸色大变。
张同知更是脑中嗡鸣不止,恨不能晕死过去。
他的五品官!
他的知府之位!
......
翌日,谢峥宴请杨世赞四人。
又一日,四人前来府衙,做交接工作。
府衙事务冗杂,谢峥花了半个多月才交接完毕。
末了,谢峥将知府印章郑重交到杨世赞手中:“民可载舟,亦可覆舟,想必杨大人比本侯更明白这个道理。”
杨世赞默念那八个字,心头震颤,后退两步,向谢峥深深作了个揖:“定不辱使命!”
谢峥微微一笑,踱步回到三堂。
绿翡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从卧房冒出个脑袋:“公子,行礼皆已收拾妥当。”
谢峥颔首:“明早出发。”
绿翡应是,又缩回去,收拾自个儿微薄的行李。
她是公子的护卫,理应同行。
左右她无牵无挂,去哪里都行。
一夜好眠。
翌日卯时,谢峥将三堂的钥匙放在花厅最显眼的桌案上,立于院中,环顾她住了三年的地方,从后门登上马车。
吉祥一甩鞭子,骏马嘶鸣,辘辘向前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