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大人冷飕飕的声音响起,笑闹声戛然而止,笑容亦僵硬在脸上。
“别让本官说第二遍。”
众人无法,只得龟速上前,硬着头皮推开门。
知府大人端坐长案后,似笑非笑:“是不是本官太好说话了,你们一个二个都不把本官放在眼里,都快爬到本官头顶上了。”
众人眼皮一跳,直呼冤枉。
“大人明察,哪怕给下官一百个胆子,下官也不敢对您不敬呐!”
“在下官心里,您比下官的老子娘还要重要,那是直接排在第一位的!”
谢峥:“......”
他在说什么鬼话?
众人一番捧哏,眼珠滴溜转,直往那座黄色小山上瞄。
“大人,这便是海神赐的作物吗?”
谢峥颔首:“此物名为玉米,可蒸煮可炖汤,亩产约有千斤。”
“玉米?好名字!与它的外形倒是十分相符。”
如玉一般,粒粒分明。
“才亩产千斤吗?”
一旁的小吏抡圆了胳膊,猛地抽他背上。
“嗷!”
差役一蹦三尺高,痛得扭来扭去。
“咱们的刘大爷眼界真是高,往日里能有三百斤亩产就乐得找不着北了,现如今一千斤都嫌少,你咋不上天呢?”
差役一脸讪讪,弱声道:“您误会了,这不是有前边儿五千斤作对比么?小人一时惊讶,便脱口而出了。”
谢峥颇为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这一个个的,都不是省油的灯,闹死个人。
“老规矩,先让试验地试种,再随机择选五百户人家。”
琼州府因气候原因,一年四季皆可种植玉米。
这会儿种下,三四个月便可成熟,还能赶在年前来一场大丰收。
“是,大人!”
当日,海神又赐下新作物的消息传开,大街小巷一片喜气洋洋,充满了欢声笑语。
“哪怕只有一千斤,也足够全家吃饱肚子了。”
“啥也不说了,赶紧回家去,把那几亩地拾掇拾掇,明儿一早还得早些来报名。”
“你莫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咋跟我想得一模一样?”
众人哈哈大笑,留下一路欢声笑语。
......
一晃两旬,试种报名结束,府衙恢复往日的庄严寂静。
省城试院门口,却是人山人海。
众考生头顶烈日,议论纷纷。
“不知今年的解元花落谁家。”
“反正不可能落在琼州府。”
周遭考生哄笑,无一人出言反驳。
往年哪怕有琼州府考生下场,都是在中不溜丢的位置。
不上不下,尴尬得紧。
想必今年也不例外。
“他们太过分了!”
说话之人对琼州府考生的轻视根本不加掩饰,哪怕在角落里,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张子奇却很淡定:“没必要跟一个跳梁小丑置气,科举场上比的是成绩,比谁的功名高,比谁的名次高,而不是嘴皮子功夫。”
谁优谁劣,放榜时自见分晓。
约莫半炷香后,朱红大门洞开,放榜官手捧长案,在差役的簇拥下现身。
“来了来了!”
众人屏息凝神,暗暗握紧双手,心提到嗓子眼。
放榜官展开红色长案,差役在告示墙上点涂浆糊,协助放榜官将长案张贴妥当。
方形大纸上,五人为一行,共二十行,洋洋洒洒写着一百名考生的姓名。
放榜官立于高台之上,气沉丹田,高声唱名。
“第一名,琼州府霍立德!”
众人:“?”
然而,这才只是刚开始。
“第三名,琼州府张子奇!”
“第九名,琼州府董峰!”
“第十三名,琼州府吴义康!”
......
“第九十三名,琼州府秦川柏!”
唱名声仍在继续,告示墙前却是一片鸦雀无声。
众考生望着角落里的琼州府考生,满目难以置信。
录取的一百人中,竟有二十一人来自琼州府!
“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张子奇冷睨着说话之人,“有志者事竟成,自个儿不努力,一味地抱怨环境,乃是懦夫所为!”
说罢,一行人无视那一张张精彩万分的脸,拂袖扬长而去。
琼州府三十六人参加乡试,二十一人中举的消息传开,整个广东炸开了锅。
谢峥自是欣慰不已,每人奖励百两银票,并会试题册两本。
前来报喜的小吏端详知府大人神情,有些疑惑:“大人似乎并不惊讶。”
谢峥坦言道:“他们先前默默无闻,是受环境限制,如今琼州府太平安定,又有良师教诲,自然一日千里。”
明珠蒙尘,大抵便是如此了。
另一边,得知琼州府考生的惊人成绩,刘知府气得仰倒,一口牙都快咬碎了。
天杀的,贼老天它真的会一直眷顾一个人!
......
数千里外,大周朝在西北的第一道防线,鸿雁关黄沙漫天,凄冷酷寒。
傍晚时分,北风卷着黄沙,狂啸不止,迷得人睁不开眼。
鸿雁关内,有一座鸿雁山。
鸿雁山下,坐落着一个名为落霞的小镇。
落霞镇上人口稀少,仅四百多户人家,共计两千余人。
傍晚时分,在外劳作的百姓顶着风沙赶路,裹住脑袋和大半张脸的布巾沾满沙粒。
西方霞光绚烂,却照不进这些人沧桑而疲惫的眼里。
宛若那风口上的烛火,无力摇曳着,苦苦挣扎着求生。
“阿宝回来了?”
名为阿宝的男子抬起头,看了眼家住隔壁的阿婆,低低应一声,嗓音嘶哑。
阿婆并不在意他的冷淡,遍布皱纹的脸上挟着笑:“今晚上有大风霾,记得关紧门窗,莫要到处乱跑。”
阿宝点点头,开了锁,走进家门。
屋子里昏暗无光,阿宝点燃油灯,取下布巾,抖落一地黄沙。
昏黄烛光下,年过而立的男子侧着脸,鼻梁高挺,眉眼深邃。
本该是个俊朗无双的美男子,却被两颊及额头树皮一样凹凸不平的伤疤生生破坏了美感,活像个吃人的怪物。
阿宝将布巾挂在绳上,烛火照亮他的侧脸。
凌乱长发之下,左耳处空空如也。
看那伤疤,应当有很多个年头了。
阿宝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撕开一块面饼,丢进口中咀嚼。
“砰!”
一声巨响,似是院门被风撞开。
阿宝没当回事,直到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
更远处,是绝望而充满恐惧的哭声。
阿宝眼神一厉,从桌下抽出柴刀,一个闪身躲到门后,透过缝隙打量来人。
院子里,两人黑衣蒙面,手持弯刀,向他快步走来。
一瞬间,阿宝仿佛回到多年前。
他被同样打扮的人拖出家门,割去耳朵,丢进熊熊烈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