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奇正放声痛哭,似要将这些年承受的所有的委屈与伤痛尽数发泄出来。
泪眼朦胧中,出现一只素白手掌。
“能起来吗?”
清泠嗓音自头顶传来,宛若天籁。
张子奇哭声一顿,呆愣愣仰起头。
一袭绯色官袍,姿容出众的知府大人站在他面前,神色和煦,周身仿佛在发光。
张子奇身体快过大脑,下意识握住知府大人的手,借力站起身来。
他比谢峥略矮一些,刚好方便谢峥为他查看伤势。
“还好,只是皮肉伤。”谢峥让007帮忙兑换一瓶伤药,从袖中暗袋取出,交与张子奇,“你在流血,快去处理伤口。”
张子奇眨了眨眼,痛觉神经回归,手背、脸颊传来剧痛,令他倒吸一口凉气。
迟疑须臾,终是接过伤药,声线沙哑:“多谢大人。”
谢峥直言无妨,抬手拍去他肩上草屑:“本官会为你们做主。”
是安抚,更是承诺。
张子奇眼眶一热,忙低下头,任泪水打湿衣襟,闷闷应一声,扭头直奔水房,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对话间,哭声渐止。
众学生惊觉知府大人还在,霎时面红耳赤,胡乱拭去面上泪水,整理衣冠,拱手作揖:“学生参见大人。”
“诸位无需多礼。”谢峥指向晕死过去的四人,“本官需要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最为年长的学生站出来,款款道来。
近些年,琼州府官匪勾结,匪患猖獗,百姓怨声载道。
此等乱象之下,仍有极少数一批人,在夹缝中艰难求学,立志科举及第,改换门庭,带着家人离开琼州府,去别处过安定的生活。
幸而当地官员虽贪赃枉法,却不曾关停县学、府学,更不曾停止科考。
他们寒窗苦读多年,从白身到童生,又从童生到秀才。
只需再进一步,他们便有了为官的资格。
为了精进自身,十拿九稳考取举人功名,这些秀才选择进入府学读书。
四年前,府学唯一的教授致仕归家。
致仕前,老教授举荐一位教谕,接任其教授之职。
而这,正是府学学生噩梦的开始。
没了德高望重的老教授的镇压,因敦厚周慎,教学有方而上位的新教授原形毕露。
起初,他只是肆意打骂学生。
平日里有个什么不如意,便将学生当作出气筒,动辄拳打脚踢。
教谕们上行下效,跟着教授一起欺凌学生。
学生们苦不堪言,有人向官府反映,却被差役打了出去。
不仅如此,官府还将此事告知教授。
教授闻讯,自是暴跳如雷,险些将那名学生活活打死。
还是教谕眼看
情况不妙,不愿惹上人命官司,好说歹说,总算劝住了教授,没让他搞出人命。
因着官府不作为,教授没了顾忌,变本加厉地欺凌学生。
有学生忍无可忍,勇敢还击,被教授以不敬师长为由逐出府学。
不出几日,那名学生被人打断腿。
相依为命的父亲为了给他治腿,下海打渔,一个浪头再也没上来。
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绝望之下割腕自尽。
谁都清楚,那个家的悲剧与教授有关。
为了仕途,为了家人,他们只能忍辱含垢,任由教授、教谕欺凌。
“今日一早,教授阴沉着脸走进课室,让我们去屋后。”
“教授说他今日心情不好,让我们顶着椰子,给他们当靶子。”
“其实这两年,他们不止一次这么做,好几人因此身受重伤,被迫离开府学,再也不能考科举。”
“我们虽常住府学,但也对大人您的事迹有所耳闻,有心想要向您求助,让您为我们主持公道,教授却以学业繁重为由,不准我们离开府学。”
话到此处,那学生以袖掩面,双肩颤抖,哽咽无语。
其余学生被同窗周身弥漫的绝望气息感染,皆红了双眼。
谢峥得知内情,良久无言,叹道:“本官应该早些过来。”
“不。”一学生抹去眼角泪水,却是笑道,“我们只有二十几人,整个琼州府却有数万人。比起我们,那数万百姓才更需要您。”
谢峥看向这二十多名学生,长达四年的折磨令他们形容枯槁,在他们身上留下终身难愈的伤疤。
可他们的眼神依旧清澈如水,依旧坚定如磐。
苦难没能阻挡他们求学的脚步。
为了梦想,他们无畏无惧。
谢峥想,大周朝正需要他们这样有着钢铁脊梁的文臣。
......
谢峥按捺心头震撼,郑重承诺:“本官定不会轻饶了他们。”
众学生拱手:“多谢大人。”
交谈间,张子奇处理好伤口,折返回来。
谢峥瞧了眼他左脸上至少两寸长的擦伤,当机立断道:“诸位且归家休整几日,待本官处理好那几个混账,寻到合适的教授教谕,再派人通知诸位回来上课。”
众人喜上眉梢,再度拱手称谢。
自从知府大人上任,他们已有三个月不曾归家,甚是思念亲人。
谢峥目送学生们欢天喜地地离去,踹了瘫在地上装死的门房一脚:“将他们捆起来。”
门房不敢迟疑,忙取来麻绳,将四人五花大绑。
谢峥策马回到府衙,点了四个差役,让他们去府学抓人:“替本官转告狱卒,即日起那四人每日抽一顿鞭子,不必手下留情,鞭子蘸取盐水,越重越好,留一口气即可。”
差役好奇,他们究竟犯下何等大罪,竟让知府大人如此震怒。
到了府学知晓真相,差役顿时气炸了,猛踹教授好几脚,一路拖行着回了府衙。
将四人丢进大牢,不忘将他们的恶行告知狱卒。
狱卒子孙三代不得科考,但不妨碍他们火冒三丈,七窍生烟。
差役刚离开,他们便一盆冷水泼醒四人,绑上刑架,用蘸了盐水的鞭子一阵猛抽。
杀猪般的嚎叫在牢里回荡,直听得犯人们一哆嗦,汗毛倒竖。
“这是犯了什么罪?大爷我在牢里住了几个月,见过的犯人没有几万也有几千,当属他们叫得最惨。”
恰好狱卒经过,顺嘴说了。
犯人们一拍大腿,直呼痛快。
“老子偷了成百上千户人家,累计金银数千两,唯独没偷过读书人家,他们可真畜生啊!”
“就该将那几个孙子扒皮抽筋!”
“五马分尸!”
“千刀万剐!”
狱卒嘴角抽搐,有什么好吵的,五十步笑百步。
......
谢峥回到值房,饮下两杯凉茶,召来吏房小吏,问他原先那位府学老教授的住址。
府学教授也是有品级的,即便致仕了,吏房也留有他的相关信息。
小吏前去查找,很快呈上一张纸条。
谢峥暂停手头公务,按纸条上的地址找过去。
万幸,老教授并未搬家,身体还算健朗。
“不知大人前来,草民有失远迎,还望大人莫要怪罪。”
老教授躬身,谢峥忙抬手虚扶:“张教授无需多礼,本官今日贸然登门,是有要事相求。”
老教授听知府大人如此称呼他,表情一肃:“大人请说。”
谢峥道明府学现况,向他一拱手:“您在琼州府多年,想必也该知晓,城中鲜有教书夫子。便是有,也多是童生、秀才之流,难当重任。”
“谢某实在无法,这才冒昧登门,请张教授出山,重任府学教授一职。”
张教授愣怔良久,长叹一声,老泪纵横:“是草民看走眼了,竟将那些孩子交付到一群恶鬼手中!”
谢峥却是摇头:“那不是您的错。”
有些人天生善于伪装,张教授又无火眼金睛,自然看不破那几个人皮下藏着吃人的畜生。
张教授以袖拭泪,郑重作了个揖:“草民愿意重返府学,只是仅草民一人,终究不足以撑起偌大一个府学。”
这也是谢峥所烦恼的。
琼州府实在紧缺人才,尤其是教育行业,仿佛洒了百草枯似的,近乎寸草不生。
莫说教书的夫子,连读书人也不见几个,真真是让人愁秃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