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是觉得,尔等在当下这种生死关头饮酒作乐不算什么?”
“还是觉得,本侯在小题大做?”
众人连称不敢。
张通判忍无可忍,看谢峥的眼神满是怨毒。
谢峥不以为意:“禀折从广东递往顺天府,至少需要一月,经由陛下批复,再派遣钦差及太医前来,又得一月。”
“两个月,整整六十日,琼州府百姓怕是早已死光了。”
张通判捂着头,鲜血从指缝溢出,他破罐子破摔了似的,理直气壮说道:“瘟疫无药可医,与其四处奔波,染上瘟疫,浑身溃烂而死,不如袖手旁观,至少还有命在。”
“本官汲汲营营,好不容易爬到六品官位,死了便是朝廷的损失,那些个贱民承担得起后果吗?”
“你也别将自个儿说得多么大公无私,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你是能拿出治愈瘟疫的方子,还是能让那些人死而复生?”
张通判咧嘴笑:“你既做不到,就赶紧放了我们,然后跪下来磕几个头,从此唯本官马首是瞻,本官可以勉强考虑放你一马。”
谢峥踱步走近,长靴踩在他脑袋的伤口上,缓缓碾磨。
张通判惨叫,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谢峥猛踹他那张臭嘴,几颗牙混着血蹦出来。
“管不住舌头,不如割了。”
张通判愤愤瞪着谢峥,却不敢再说一个字。
谢峥转身,负手道:“将他们三人关入大牢,待本侯控制住琼州府疫情,再腾出手处理他们。”
胡同知面色微变:“你没有资格处置我们,我要告御状,让陛下撤了你的职,褫夺你的爵位......”
谢峥取出金牌,在他眼前晃上一圈:“胡大人莫不是忘了,陛下破例赐予本侯先斩后奏之权。”
众人悚然一惊。
“也就意味着。”谢峥似笑非笑,看向左右,“若是有人让本侯不高兴,本侯便送他去陪刘大人。”
被谢峥视线扫到之人,无一不面色青白,心尖儿发颤。
几个差役率先跳出来,自告奋勇:“大人您初来琼州府,不知大牢在何处,不如由小人将他们三人押去大牢?”
谢峥颔首。
差役一扭身,扑向胡同知三人。
“放开我!”
“狗东西,谁准你用那脏手碰本官的衣服?大胆!放肆!”
“谢峥你别得意,真以为没了我们你就能在琼州府一手遮天吗?我告诉你,范家是不会放过你的!”
范家?
谢峥与宁邈对视,看来还真有地头蛇。
咒骂声远去,谢峥高坐明镜高悬匾之下,一拍惊堂木。
“传本官命令,即刻封锁府城,派府兵看守城门,任何人不得进出,擅闯者一律格杀勿论。”
“在城中设置隔离所,让差役以布巾蒙住口鼻,挨家挨户盘查,凡是出现高热、头痛、呕吐、皮下出血、吐血等异常情况,一律送往隔离所。”
谢峥点了个小吏:“你带人去城中各大医馆,买下所有药材,送往隔离所,再让大夫来府衙一趟,本官有要事交代他们。”
“是!”
谢峥命人取来笔墨,绘制口罩与防护服的详细制作方法,交给一名小吏,吩咐他与差役。
“召集城中尚未感染瘟疫的女子,由官府出钱,让她们加急赶制口罩与防护服。”
“无论差役、府兵还是大夫,只要可能接触到瘟疫患者,一律戴口罩、穿防护服,如此便可最大程度避免感染瘟疫。”
小吏心头一震,没想到口罩与防护服竟有这般用途,呼吸都放轻了,小心翼翼捧着图纸,双眼放光,又遗憾不已。
若知府大人能提前半月到来,便不会有数以万计的百姓死于瘟疫。
谢峥问户房与兵房小吏:“琼州府目前有多少户人家?又有多少差役?”
小吏忙报上数字。
“很好。”谢峥赞一句,“口罩与防护服数量必须多于这个数。”
“制作好口罩与防护服,每户人家发放一套,每次只能一人外出,且半个时辰内必须归家,违者徒一年。”
“治下各县亦是如此。”谢峥点了四名小吏,“这件事交给你们去办,必须在落日之前通知到位。”
“是!”
“再派府兵严守四个码头与各大官道,任何人不得跨县流动,一经发现,立刻遣返,擅闯者同样格杀勿论。”
谢峥又敲响惊堂木,“啪”一声,如雷贯耳。
“本侯方才所言,诸位可都记下了?”
杨守备、小吏及差役齐齐应声:“记下了!”
“很好。”谢峥勾唇,不复原先冷酷模样,“诸位切记做好防护,本侯在府衙等着诸位凯旋归来,与本侯一同见证战胜瘟疫的那一时刻。”
明知知府大人此举是打一棍子给一颗糖,众人却难掩振奋。
知府大人说,要与他们一同战胜瘟疫。
他们当真可以战胜瘟疫吗?
要知道,古往今来数千年,每当瘟疫横行,哪怕官府及时控制,仍然难逃十户九死的结局。
瘟疫来临的那一日,他们也曾恐慌,也曾彷徨,也曾同情那些染上瘟疫或即将染上瘟疫的百姓。
可他们位卑言轻,无法左右同知大人与通判大人的决定,只能懦弱地躲在府衙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此时此刻,听着知府大人温柔而坚定的话语,他们心底有一道声音在呐喊着,高呼着。
相信她!
相信知府大人!
相信瘟疫可以被战胜!
......
一条条命令传达下去,府衙上下迅速运转起来。
杨守备亲点府
兵,死守四道城门,并在四条官道巡逻。
四名小吏各带两名差役,快马加鞭赶往治下四县。
另有二十名小吏赶往城中医馆,大批量购置药材。
差役布巾蒙面,挨家挨户盘查,凡出现疑似瘟疫症状的,一律紧急送往隔离所,进行隔离治疗。
从半月前瘟疫蔓延,百姓便陷入无尽恐慌之中。
官府不作为,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亲人感染瘟疫,在病榻之上痛苦挣扎,一点一点地失去呼吸,归于死亡。
半月以来,他们终日以泪洗面,几乎哭瞎眼睛,满心绝望与彷徨,不知瘟疫将在何时降临到他们身上。
就在他们已经认命,开始等死的时候,竟有差役登门,问及他们家人的情况。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那些狗官良心发现了?”
“不!不可能的!”
“他们的心早就被狗吃了,他们根本不会管我们的死活!”
望着形容枯槁,满眼憎恨的百姓,差役无奈,又庆幸不已。
这些百姓何其无辜,若非知府大人到来,不知要有多少鲜活的生命怀着恐惧与恨意死去。
“朝廷派来的新知府已经上任,她处置了同知大人和通判大人,将他们关进大牢,如今正竭尽所能控制瘟疫,相信用不了多久,便可将瘟疫赶出琼州府。”
差役并未久留,又匆忙赶去下一户人家,留百姓怔怔站在门口,久久难以回神。
新知府?
处置了狗官?
“控制瘟疫?”妇人嗤笑,“真当瘟疫是寻常风寒,两副药便能治好不成?天真!”
讥讽之余,心底却又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曾觉察的希冀。
或许,他们真能成功呢?
......
谢峥坐于大堂,静待城中大夫到来。
宁邈坐于左侧长案,百无聊赖地吃荔枝,亲卫立于他身后,匠人、太医等人则于右侧席地而坐。
一小吏上前禀报:“大人,差役找来一百名女子,制作口罩与防护服。按照您开的工钱,至少需要二百两,但是户房目前没有这么多银两。”
谢峥:“?”
“二百两都没有?”
即便是偏僻穷苦的小县城,县衙里至少也得有几百上千的备用银两。
琼州府竟然连二百两都凑不齐,这简直是谢峥今年听过最大的笑话!
小吏难为情地低下头:“买了药材之后,户房内仅余下三十两。”
谢峥额角青筋直跳,深吸一口气:“银子都上哪去了?”
小吏想起刘同知的死状,头皮发麻,哪里敢隐瞒,竹筒倒豆子似的,将知道的全说了。
“过去几年里,除了送去京中十五万两,以及送去范家的十万两,每年的田赋、丁赋以及盐铁等税银全都进了钱大人、刘大人那几位的兜里。”
又是范家。
谢峥暗搓搓记了一笔,当机立断道:“税银乃国之命脉,容不得任何人觊觎。他们贪了多少,便让他们全数吐出来。”
小吏为难:“可账本并不在下官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