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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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又是数日。
六月十一,谢峥从崔氏带回丫鬟如意和小厮吉祥,对爹娘阿奶谎称是从人市买回来的。
“长福几个就留在家此后你们,他们做事勤快,细心周到,有他们在,我才能安心。”
司静安见吉祥如意相貌周正,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仍然放心不下:“琼州府那地方环境恶劣,据说六月里酷热难耐,不如再买两个人,用着也舒心。”
谢峥却是摇头:“我平日里在府衙,不需要太多人伺候,碍手碍脚反而累赘。”
到了那边,同心丹喂下去,奸细变忠犬,使唤起来绰绰有余。
司静安见谢峥坚持,只好作罢,将辛苦两月缝制的衣服和罗袜拿出来:“赶紧换上试试,不合身我再改。”
谢峥欸一声,乖乖去西厢房试衣服。
司静安针线活儿了得,又是为谢峥量过身之后才开始下针,五件道袍非常合身,无需任何改动。
不过为了让司静安安心,谢峥还是一一试了,向她展示上身效果。
司静安为谢峥抚平衣襟,笑道:“满满这个头,应该不会再长了吧?”
沈仪正为谢峥收拾行李,从西厢房探出头:“我记得谨哥说过,他十五岁之后就已经不长了。”
谢峥摸了摸脑袋,跑去正房门口,高声吆喝:“阿爹快来,给我量个身高。”
谢元谨正给谢峥修补书箱,闻言乐颠颠跑出来:“来了来了!”
沈仪递上刻刀,搀扶着司静安,看谢元谨给谢峥量身高。
谢峥脊背紧贴门框,站得笔直。
谢元谨一边比划,一边问:“满满上个月好像没量?”
谢峥轻唔:“不是去湖南了么?回来就给忘了。”
不单单是五月,从正月到现在就没量过。
谢元谨比照着上一次的身高线,发现短短五个月,他家满满竟然又长高了些。
他在门框上刻下新的身高线,用手比划出指甲盖大小的距离:“满满又长高这么多,照这个趋势,她说不定长得比我还高。”
谢峥得意叉腰,摸一摸崭新的身高线,成就感爆棚:“那我岂不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沈仪嗤嗤地笑,掸去谢峥肩头的木屑:“往后没人找你阿爹量身高,他怕是要不适应了。”
谢元谨苦着脸附和:“我这心里肯定空落落的。”
谢峥故作沉思,忽而双眼一亮:“不如这样,往后我每个月回来一次,量完身高再回去?”
司静安轻拍谢峥,嗔道:“莫要贫嘴。”
谢峥笑眯眯,先是抱了阿爹一下,又挽住阿娘和阿奶,软声道:“三年而已,三年后我一定平安归来,到时候接你们去顺天府享清福。”
“陛下赐的侯府可宽敞可漂亮了,届时阿奶一个院子,阿娘一个院子,阿爹......”
谢元谨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为何我一个人住一个院子?我跟你阿娘住一块儿!”
司静安最是清楚,她这儿子是个憨的,故意逗他:“小仪跟我住。”
沈仪惊讶地看向司静安,后者眨眼,她瞬间会意,笑盈盈道:“我也想跟阿娘一块儿住。”
谢元谨呆住,仿佛被雷劈了似的,吭哧好半晌,不情不愿地嗯一声,讨价还价:“那阿娘半个月,我半个月成不?”
他实在离不开娘子哇!
沈仪横他一眼:“当我是摆件呢,分来分去。”
司静安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谢峥看向左右,再看傻乎乎还未回神的阿爹,悄然弯起眉眼。
......
翌日晨光熹微,谢峥与吉祥如意、二十亲卫从杏花胡同出发,乘车前往省城。
到了省城,他们将与八十亲卫和建安帝赐下的匠人、太医等人汇合,乘船前往琼州府。
“谢峥!谢峥!”
谢峥坐在车厢内,正逗弄大黑,隐约听见有人唤她的名字。
“公子,有位公子在追马车。”
谢峥挑起车帘往后瞧,竟是宁邈。
吉祥初来她身边,从未见过宁邈,不认得也很正常。
谢峥叫停马车,待宁邈近前来,便问他:“你怎么来了?”
宁邈不语,径直爬上马车,坐在她对面。
谢峥这时才留意到,宁邈竟背着个包袱,面上闪过诧异:“你这是作甚?”
搭顺风车?
还是要随她一道去琼州府?
然而,宁邈的回答却令她大为震惊。
“你早就知晓自己是皇孙了,对不对?”
谢峥短促眯了下眼:“承卿此言何意?我不是很明白。”
宁邈一双眼紧紧锁住谢峥,语速极快地道:“凭你的聪明才智,连若修都察觉出端倪,你又怎会一无所知?”
“当年五院联考,你便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不,或许更早。”
“从卢迁刻意接近你,而你素来不喜热闹,却一次又一次应邀出席他府上的各种宴会,那时候你就已经有所怀疑了,对不对?”
谢峥习惯性挂在脸上的浅薄笑意寸寸收敛,直至全无,一张温柔面覆着寒冰,浅褐色眼眸冷然地注视着对面之人。
宁邈从未见过谢峥如此冷漠、充满攻击性的一面。
他不仅不害怕,反而因为这一新发现激动到浑身战栗。
此前,宁邈时常觉得谢峥身上有一股难以觉察的违和感。
如今想来,她的慷慨仗义、宽宏大度、温润儒雅......所有的闪光点或许都是她刻意所为,只为塑造出一个完美的“谢峥”。
这就是谢峥的真面目吗?
冷酷而薄情。
他何其有幸,见到谢峥不为人知的一面。
“我猜对了。”宁邈语气笃定,“林中猛虎是诚郡王的手笔,卢迁之死亦是他所为,只为嫁祸与你。”
“甚至于,可能那年府试,你被差役冤枉舞弊,亦是诚郡王的授意。”
“他想要杀了你,即便杀不成,也要毁了你。”
“只有将你永远地留在凤阳府,才不会成为他夺位之路上的威胁。”
谢峥轻抚着大黑的背羽,只凝视宁邈,不言不语。
宁邈毫不在意,低声呢喃:“谢峥,你想要什么呢?”
“一世为臣?”
“还是君临天下?”
“以我对你的了解,你绝不甘心屈居人下,为人刀俎受
人摆布。”
宁邈倏然凑近,低声用气音道:“让我去琼州府,让我帮你。”
谢峥眼珠微动:“帮我什么?”
宁邈直视着谢峥的双眼,一字一顿:“帮你平定琼州府内乱,帮你重回顺天府,帮你君临天下。”
谢峥敛眸,斟两杯茶:“为什么?”
宁邈不假思索:“因为我不想成为亡国奴。”
国破民殃。
大周朝灭亡,身为周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不想受辱,更不愿叛国。
比起那几个不知根底的宗室郡王,宁邈更相信谢峥。
相信她能成为一位杀伐果断的铁腕帝王。
相信她能铲除为祸朝政的阉党,还朝堂之上一派清明。
相信她能令天下百姓衣食无虞,安居乐业。
谢峥将茶壶放回原位,眸光冰凉如水:“你想要什么?”
高官厚禄?
公爵王位?
宁邈任谢峥审视:“一间画坊。”
谢峥眉梢微扬:“画坊?”
宁邈颔首:“我想要将我的画作尽数展出,令天下文人、令后世万民皆知宁承卿的画鬼之名。”
谢峥挑起车帘,大黑振翅飞向天际。
“出发。”
“是。”
吉祥一甩马鞭,马车辘辘驶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