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则炫耀懂事孝顺的儿女,抱怨婆母刻薄刁钻,夫君吃粮不问事,活像个甩手掌柜,油瓶跌倒都不晓得扶。
若有男人反驳,定会被他们的娘子隔着街喷得狗血淋头,近乎抱头鼠窜。
妇人战绩加一,得意叉腰。
她们出身市井,虽也受三从四德束缚,却不似高门富家女子那般处处受限。
她们更自由,也更快活。
高居楼上的未婚女子望着嬉笑怒骂的妇人,心头闪过诸般艳羡。
转念思及自身际遇,又悄然展露笑颜。
能有幸进入青云文社,与诸多姐妹一起读书识字,抚琴弄笛,已是人生一大幸事。
有得必有失,她们已然十分满足。
这时,有人谁喊了一句:“来了来了!状元郎来了!”
成千上万人如同向日葵,齐刷刷向右看去。
那是状元郎策马而来的方向。
谈笑声停息一瞬,紧接着爆发出更为激烈的欢呼。
“哎呀呀,今年的状元郎好生俊俏!”
“探花郎也俊俏,不过状元郎更俊俏些,瞧那脸蛋瞧那身板,鬓边那朵花更是衬得她漂亮极了!不知是否定亲,我家姑娘年纪跟他差不多哩!”
“我呸!你个臭不要脸的,真是脸大如盆!状元郎分明跟我家闺女般配!”
“探花郎归你,状元郎归我。”
“我才不要探花郎,给你给你!”
谢峥:“......”
杨回舟:“......”
饶是养气功夫到家,杨回舟也被这些无知妇人气得够呛,险些当场变脸。
正气得肺疼,迎面飞来一只荷包。
杨回舟心下一喜,看来他还是很受欢迎的。
伸手去接,却捞了个空。
荷包正中脑门,啪叽落在身前。
打开一瞧,竟是一粒银锞子。
杨回舟捂着脑门:“......”
谢峥忍了又忍,才没笑出声来。
下一瞬,她也被荷包砸个满怀。
谢天谢地,是空荷包,否则她脑袋上也得鼓个大包。
荷包、香囊、手帕等物从四面八方飞来,几乎将谢峥淹没,欢笑声不绝于耳。
谢峥脸颊、耳尖泛红,半截脖颈亦红得彻底,忙以袖掩面,将扑鼻香气隔绝在外。
仪仗队绕御街一圈,跨马游街在百姓的欢声笑语中落下帷幕。
谢峥狠狠松了口气。
大家太过热情,她真有些招架不住。
交还白马时,禁军提醒:“明日陛下设宴款待新科进士,还请三位准时出席琼林宴。”
按照惯例,建安帝将在传胪大典次日赐宴新科进士,于琼林苑举办琼林宴。
谢峥自是应好,与陈端三人汇合。
回到进士巷,登门道喜之人络绎不绝。
谢峥送走两批,直接闭门谢客。
李裕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副叶子牌:“玩吗?”
谢峥三人异口同声:“玩!”
苦读数年,一朝科举上岸,自然得疯玩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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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四,琼林宴。
新科进士着深蓝色进士袍,在鼓乐引导下入场,按金榜排名入座。
一甲前三一人一席,二甲三甲两人一席。
大周朝以左为尊,谢峥身为状元,于左席首位入座。
榜眼位于右席首位,探花仅次于谢峥,于左席第二位入座。
桌案上备有丰盛酒菜,菜肴色香味俱全,酒水则是宫廷御酿,只闻着便令人沉醉不已。
新科进士入场坐定,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舞姬翩翩起舞,衣决飘然如仙。
谢峥专注欣赏歌舞,大饱眼福的同时,也不曾亏待自个儿的舌与胃,吃吃喝喝好不快活。
约莫一炷香时间,门外响起尖细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新科进士闻声,连忙起身行礼。
“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建安帝携内阁大学士、阅卷官、銮仪卫使、礼部尚书,以及受卷、弥封等官员入场。
建安帝上座,嗓音威严而浑厚:“众卿平身。”
“谢陛下。”
新科进士重新入座,正襟危坐,低眉顺目,一派恭谨之色。
建安帝赐锦袍、玉带,儒家经典《大学》《中庸》,末了又赐诗两首。
两首诗是由建安帝亲自所作,以示对新科进士的恩宠与重视。
赏赐完毕,谢峥作为一甲第一,率先赋诗一首。
从谢峥起身那一刻,众官员便在暗中留意建安帝的反应。
只听得“砰”一声,建安帝失手打翻酒盏,一双龙目大睁,死死盯着谢峥。
新科进士见状,心头一紧。
莫不是谢状元犯了什么忌讳?
正紧张或幸灾乐祸,却见建安帝向谢峥招手:“孩子,你过来。”
谢峥依言上前,立于阶下。
建安帝犹不满足,再度招手:“到朕跟前来。”
谢峥绕过长案,正欲行礼,被建安帝一把拉住。
一双粗糙大掌抚上谢峥脸颊,建安帝视线在她的脸上逡巡,怔怔呢喃:“像!太像了!”
谢峥感受着坚硬的指甲划过皮肉,有种要将她脸皮撕下来的错觉。
不,并非错觉。
那一瞬外泄的杀意与厌恶,若非谢峥知觉敏锐,还真难以觉察。
对着一张与太子极为肖似的脸流露出杀意,事情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席间,东阁大学士见建安帝如此,不着痕迹捏紧酒盏,朗声笑道:“陛下,这位谢状元可是大周建朝以来,第一位六元及第呢。”
建安帝如梦初醒,挥手道:“来人,给谢爱卿赐座。”
自有宫女送来绣凳,谢峥受宠若惊,诚惶诚恐谢恩,于建安帝身旁落座,引得无数新科进士直冒酸水。
建安帝目光黏在谢峥脸上,怎么也撕不开:“朕对谢爱卿斐然文采早有耳闻,堪称我大周之栋梁。”
东阁大学士忽而话锋一转:“陛下,微臣以为,让谢状元入翰林院任职,未免太过屈才。”
建安帝看向东阁大学士,后者面上含笑,言辞间尽是对谢峥的欣赏。
“陛下可还记得琼州府?那地方位于岭南,又四面环海,百年来疏于管理,导致山林中匪患丛生,更是有无数作恶之人为了逃避周律的处置,乘船逃去琼州府。”
“微臣以为,琼州府的问题已经刻不容缓,需尽早派人前去整顿。”
“谢状元年轻有为,胆识过人,当是最合适的人选,恰好青山......”
“恰好琼州府知府几次上书,请求致仕,不如陛下便准了他,让谢大人过去接任?”
东阁大学士看向打断他的乔承运,满心不快。
他说的是青山县县令,不是琼州府知府。
而且乔承运作为谢峥的外祖,不该加以阻拦吗?
东阁大学士不知乔承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正欲纠正,便听建安帝问谢峥:“谢爱卿,你意下如何?”
谢峥不假思索:“能为陛下分忧,微臣自然是愿意的,只是微臣有几个不情之请。”
建安帝倒也爽快:“你且说给朕听听,朕会酌情考虑。”
谢峥起身,拱手道:“琼州府环境恶劣,若想改善当地环境,令土壤肥沃,经济富裕,百姓康健,仅凭微臣一己之力显然不够。”
“微臣想要向您借一些得力人手,不知陛下能否恩准?”
“还有,既然陈大人说当地匪患丛生,还有许多穷凶极恶之人,微臣去了琼州府,必然要大刀阔斧铲除匪患,解决流民问题。”
“微臣想要陛下赐予微臣先斩后奏之权,凶徒过多,刑部未能及时处理复核,牢中恐人满为患,极有可能酿成祸事。”
“最后,方才陈大人也说了,琼州府情况危急,事关数万百姓的安危,而微臣作为一府长官,并无资格向您直接递折子。”
“一层层递上去,不知要到猴年马月,微臣不敢想,届时将会有多少百姓受苦,甚至丧命。”
“微臣还望陛下恩准,特许微臣可以直接向您递折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