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什么东西从天而降,密集地砸在屋顶上。
谢峥睡意惺忪,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
直到一声尖叫刺破夜空。
“下冰雹雨了!”
谢峥倏然睁大眼,惊坐起身。
借着惨淡月光,她看见雨丝缠着石子儿大小的冰雹,乒乒乓乓落在屋顶和地面上。
谢峥攥紧被角,一颗心沉入谷底。
真是祸不单行,刚送走暴雪,又迎来冰雹雨。
且不说冰雹给庄稼带来的巨大损失,照这个架势,号房纸片似的屋顶根本扛不住冰雹的猛烈攻击。
一旦屋顶被砸穿,不仅草纸,考卷亦无法幸免于难。
届时,甭说六元及第,连最基本的进士都考不上。
谢峥眼皮狂跳,当下不敢耽误,连忙将木板复原,点燃蜡烛,铺纸磨墨,借着昏暗烛光润色文章。
冰雹的攻势越发猛烈,重重击打着屋顶,刺得人耳膜生疼。
不过一半炷香时间,便有号房的屋顶遭了难。
冰雹穿透瓦片,砸得考生头破血流,哭号不止。
“我的考卷!”
“别下了!求求你别再下了!”
可惜贼老天听不见他的乞求,寒雨与冰雹一齐砸在他的身上,四肢百骸冰冷彻骨。
比身体更冷的,是心。
寒窗苦读数十载,满怀壮志踏入考场,却遭此劫难。
难道是上天降下预警,他此生注定无法考中进士,光耀门楣吗?
他跪坐在雨地里,绝望痛哭。
哭声凄厉哀绝,在偌大考场内回荡,众人推己及人,不免悲从中来。
谢峥却没那么多时间悲春伤秋,笔杆子飞出残影,眨眼的工夫便已润色两篇四书文。
刚从考篮下取出第三篇,只听得“啪”一声。
谢峥心口猛一跳,下意识闪身避让。
冰雹砸到地上,冷雨溅湿鞋袜,仅须臾便涌起阵阵寒意。
谢峥的心一沉再沉,避开屋顶上的破洞,伏案奋笔疾书。
虽有差役紧急修补屋顶,可人数毕竟有限,得先紧着破损严重的修补。
谢峥的号房只破了一个洞,轮到她不知要到猴年马月。
得赶在屋顶破损更严重之前,将文章誊写到考卷上。
谢峥深吸一口气,任雨水从破洞淅沥沥落下,打湿发髻与袍衫,飞快将四书文和试帖诗润色完毕,取出压在考篮最底下的考卷。
提笔蘸墨,以楷书誊写。
谢峥下笔如飞,却仍是抵不过冰雹的攻势。
又是“砰”一声,从头顶上方垂直砸下。
谢峥当下顾不上自身,将考卷护在怀里。
冰雹正中额头,弹出去落在草纸上,瞬间晕开大片墨迹。
谢峥只觉痛处涌起一股温热,用手背轻轻碰了下。
流血了。
谢峥咬紧牙关,攥起一团宽袖,随意擦去额头鲜血,护着考卷换个地方,任雨水和冰雹落在身上,加快速度继续誊写。
主、同考官们本就对谢峥报以十二万分的关注,这厢屋顶破损,她本人受了伤,那边很快得到消息。
曾是太子党的同考官当即不作他想,召来小吏:“赶紧让人过去,将她那屋顶修补好。”
诚郡王的拥趸站出来,义正词严道:“不可!张大人身为考官,理应一视同仁,怎能以权谋私,越过其他考生,为那谢峥大开方便之门?”
另几位郡王的拥趸纷纷附和。
张大人满面怒容:“尔等明知......”
文华殿大学士放下茶盏,出言打断他未说出口的话:“张大人。”
张大人握了握拳,拂袖冷哼,转身退回原位。
小吏站在门口,不知这几位为何突然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文华殿大学士嗓音宽和:“张大人爱才心切,不忍那位考生带伤作答,一时忘了贡院的规矩。你且退下吧,一切都按照规矩来。”
小吏欸一声,拱手退下。
几位郡王的拥趸瞧着张大人铁青的脸色,心里一阵暗爽。
转念思及方才惊鸿一瞥,谢峥满脑袋血仍在伏案书写,又生出诸般感慨。
旁的不说,这份执着与坚定倒是像极了那位。
......
在冰雹与冻雨的双重洗礼下,短短一炷香时间,便有上百间号房遭了殃。
有如谢峥一般反应迅速的,及时以身体护住考卷,令考卷完好无损,得以继续答题。
反之,则被收走考卷,带离考场。
什么成绩什么功名,统统化为乌有。
雨雪天滴水成冰,伤口的血很快凝固,只余隐隐作痛。
谢峥忽略不适,将第二篇四书文誊写到考卷上。
号房不断漏雨,陆续又被冰雹砸出几个破洞。
月光照到桌上,白晃晃凄惨惨。
谢峥护着考卷,不时转移位置。
待到第二篇四书文誊写完毕时,号房内几乎已经没有落脚地儿,可以说四面漏风,处处漏雨。
实在无法,只得将两块木板上下放置,谢峥跪坐在青石板上,任雨水洇湿袍角,以极其变扭的姿势钻在木板底下,奋力挥舞笔杆子。
一边写,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
天杀的礼部官员,真是想钱想疯了,只顾着填满自个儿的腰包,号房年久失修便罢了,连材料都选用最劣质的。
但凡瓦片的质量还算过得去,都不至于被冰雹砸成筛子。
还有建安帝那个头脑有病的糟老头子。
他难道不知底下的官员贪墨成风,几乎快要将国库掏空了吗?
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可他偏偏毫无作为,任由阉党横行朝堂,任由贪官污吏从国库抠银子,榨取民脂民膏。
连最基本的考生安全都无法保障,谈何招贤纳才,强兵富国?
垃圾大周,迟早要亡国。
谢峥骂了一通,心里痛快几分,抓紧时间将试帖诗誊写到考卷上。
落下最后一笔时,已临近午时。
谢峥因长时间保持跪姿,弓着腰躲在木板底下,颈椎、腰椎和膝盖早已经酸痛到失去知觉。
尝试站起身,第一次失败了,仅略微直起身子便跌坐回去。
又尝试第二次,腰椎咔嚓作响,仿佛年久失修的机器
,下一瞬便要报废。
索性作罢,身体后靠在墙上,大剌剌舒展四肢。
直到腿上的马赛克消失,考卷上的墨迹全干,谢峥又凑近了,确保纸上并无污迹,方才拉动手边的小铃。
小吏闻声近前来,见谢峥半张脸都是血,坐在地上一动不动,险些吓得心脏骤停。
“还活着么?”小吏蠕动嘴唇,低声问话。
谢峥:“......我有些头晕,劳烦您将考卷取走。”
她脑袋上不止一处伤,又泡了雨水,血根本止不住。
考场内到处都是眼睛,不便兑换止血丹,誊写时只能勉强保证不影响视线,由着血糊满大半张脸。
谢峥不用照镜子,都晓得这会儿她的模样有多吓人。
小吏欸一声,开锁走进号房。
一眼瞥过去,发现考卷上密密麻麻都是字,虽未细看内容,却明显能看出字迹如同银钩铁画一般工整。
再纵览整张考卷,上边儿竟无一污渍,不由肃然起敬。
小吏没有错过筛子似的屋顶,能在答题之余将考卷保护得如此完美,还做到第一个交卷,真乃神人也。
他将考卷糊名,放入专用匣内保存,临走前低声道:“龙门外有大夫,你可以先去处理伤口,然后再离开。”
谢峥拱手道谢,将笔墨纸砚收入考篮,竭力站起身,拎着考篮走出号房。
冰雹停了,雨仍在下着,无情地打在身上,堪比百般酷刑。
谢峥抬手护住头顶,一路疾行,出了龙门直奔写有“诊室”二字的小屋。
以免出了贡院吓到人,还是处理一下。
诊室内有两位太医,见谢峥形容狼狈,其中一人忙起身:“坐到这边来,我给你看看伤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