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在身上宛若刀割,雪花洇湿衣衫,彻骨冰寒。
谢峥浅浅吸气,紧绷着下颌强忍寒意。
检查无误,差役归还夹袄,并未说什么不准穿它入场的话。
谢峥心下一松,连忙套上夹袄,又将切得细碎的火锅底料放入小布袋中,压在砚台下面。
虽没法复原,这么压上几个时辰,勉强也能定型。
初检完毕,差役递上名为“照入笺”的竹牌,谢峥谢过,来到第二道门——仪门。
提交照入笺,进行更为严格的复检。
搜身无误,谢峥来到两位主考官并八位同考官面前。
向小吏上交举人文牒,确保身面特征与文牒中一致,不存在替考行为。
确认考生即本人,小吏递上考卷和考引。
谢峥谢过,又向诸位考官作了个揖,拎着考篮进入龙门。
十位考官目送谢峥远去,侧首看向左右,眼底有震惊,亦有惊喜与追忆。
——确定了吗?
——八.九不离十。
——太好了!殿下后继有人了!
昔日太子党,文华殿大学士与两位同考官如是表示。
——十岁中秀才,十四岁中举,难怪王爷如此忌惮,命我等严加看管此人。
——不如设法给她扣个舞弊的罪名,永绝后患?
——不可!陛下尚未表态,诚郡王都不曾出手,你我还是莫要擅作主张了。
——可惜了,若能借此一举除去此人,定是大功一件,板上钉钉的从龙之功。
从龙之功啊。
几位郡王的拥趸心头火热,不禁动摇起来。
“咳——”
文华殿大学士重重咳了一声。
郡王党后背一寒,连忙打消了那个危险的念头。
这位可是正月里陛下亲自任命的主考官,早年更是东宫属臣。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动手,怕是不要命了。
命都没了,还谈什么从龙之功。
......
入了龙门,便是考场。
考场内摆放着上万张座席,如乡试一般,按千字文顺序进行编号。
谢峥的考引上写着“东盈字十一”,即东侧盈字一列中的第十一间号房。
根据考引找到号房,谢峥发现隔壁竟是在她面前大谈杀生论的那个鹰钩鼻。
刘志才正缩成一团,在号房内抖如筛糠。
冷不丁浑身一寒,扭头便与谢峥四目相对。
谢峥微微一笑,抬脚走进他隔壁的号房。
刘志才:“......”
真是晦气!
跟谁做邻居不好,为何非得是谢峥?!
刘志才想起在船上的那几日,谢峥每每吟诗作赋,总会赢得一片喝彩。
再有前几日,谢峥在栖云别苑大放异彩,她的那幅举人观榜图至今仍被诸多文人雅士津津乐道,赞不绝口。
有些人真如同老天赏饭吃,志学之年便站到无数人毕生难以企及的高度,得到无数人求而不得的东西。
譬如小三.元。
譬如解元。
譬如卓绝天赋。
譬如名扬天下。
反观自身,因为种种原因,不惑之年才考中举人,原本信心满满进京赶考,以为能高中进士,荣归故里,偏又遇上暴雨天气。
他本就体弱,能否撑到最后还未尝可知。
倘若中途晕倒,便算成绩作废,那么他苦读多年,跋山涉水来到顺天府的辛苦都将白费,最终一场空,什么也没得到。
这让刘志才如何甘心?
他暗恨老天不公,更是嫉恨谢峥出类拔萃,张扬肆意。
不过转念想到谢峥得罪了诚郡王,便是六元及第又如何?
她此生注定碌碌无为,坐冷板凳坐到死。
刘志才决定了,无论是否通过春闱,入朝为官,他都将投入诚郡王门下。
几位郡王中,当属诚郡王的胜算最大,最有可能坐上那个位置。
以他的聪明才智,为诚郡王出谋划策,定能让对方早日荣登大宝。
待他立下几个大功,便给诚郡王上眼药,将谢峥打发去偏僻苦寒之地做官。
他倒要看看,老天如此厚待谢峥,她能否从犄角旮旯的偏远地方爬回顺天府。
爬回来也无妨,他会再将她踩下去。
唯有如此,方能报那日落水之仇。
刘志才心里舒坦了许多,揣着手缩成一个球,忍着严寒苦熬时间。
......
谢峥进入号房,小吏立即从外边儿锁上门,敲两下以示警告,继续去锁下一扇门。
号房内依旧仅有两块木板,上为桌,下为凳,拼起来便是一张床,夜里被子一裹,便能睡了。
桌上有三根蜡烛和一口锅,前者专为挑灯夜战的考生提供,后者显而易见,用来烹饪饭食。
桌下有一方炭盆,炭盆内有五块木炭,夜里气温骤降,便可烧炭取暖。
这
五块炭是免费的,用完了若想继续烧炭,得额外花钱买。
谢峥不是缺钱的主儿,自然不会为了几个铜钱亏待自己。
坐定后低头,拂去发顶与肩头的雪粒子,便点燃炭盆,放在脚边烤火。
温度很快升起,冻得僵硬麻木的下半身逐渐暖和起来。
谢峥又将手放在炭盆上方,翻来覆去地烤。
不出小半个时辰,全身都暖和了,谢峥舒服得喟叹出声。
雪仍在下着,扑簌簌落在桌面上,晕开大片湿痕。
谢峥有些犯愁,照这个趋势,明日答题可如何是好?
或许可以将木板调转方向?
从坐东朝西变为坐南朝北,或者坐西朝东。
后者适合雪势小的时候,雪势太大谢峥可遭不住。
定下大致章程,谢峥靠在墙上,闭着眼默背四书五经。
二月里天黑得早,戌时一到,小吏便送来被褥。
谢峥是吃饱喝足了才从进士巷出发,这会儿不饿,便将两块木板拼在一起,检查木炭是否足够,便一卷被褥,侧身躺下,被角塞严实了,闭眼酝酿睡意。
昨夜没睡好,这会儿蜷着身子,以极其变扭的姿势侧躺着,不过须臾便进入梦乡。
夜间狂风怒号,吹得瓦片“咣当”作响。
好些考生舍不得额外花钱买木炭,只烧了一会儿便停了,冻得直打喷嚏,不住地吸溜鼻涕。
谢峥被吵醒,翻个身大被蒙头,继续暖和和地睡去。
临近卯时,谢峥被屎尿屁的声音吵醒。
雪仍在下着,幸而雪势小了两分,瞧着不那么骇人了。
待空气里的异味散去,谢峥将两块木板换个方向,坐南朝北,取出火锅底料和面条,又拉动手边的小铃,向小吏讨半锅水,放在炭盆上煮着。
水沸后下入火锅底料,不时用筷子搅和两下,让它融得更快些。
号房内雾气潺潺,跟自带暖气似的,熏得谢峥上半身暖烘烘。
火锅底料很快化开,一股子霸道的香味儿弥漫开来,被风雪卷着,顷刻间席卷小半个考场。
许多考生被这股香味勾得醒过来,肚子咕噜噜叫得欢畅。
索性起来,取吃食填饱五脏庙。
只是闻着空气里的香味儿,手里的肉饼和肉包子都变得没滋没味起来。
“究竟是什么东西,闻起来好香。”
“真想尝上两口,解解馋。”
谢峥不知多少人被她勾出馋瘾,心中默数时间,将面条盛入碗中,嗦上一口,香辣味十足,从口腔到胃里,一路都是暖的。
隔壁,刘志才也被火锅底料的香味闹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