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我去让人将谢峥登门赔罪的事儿传出去。”
“有劳吴兄。”
吴长吏摆了摆手,转身离去:“同为王爷办事,谈何辛苦?”
......
谢峥离开郡王府,迎着晨曦往皇城大门去。
在大周朝,大朝会卯时开始,小朝会则在辰时开始。
这会儿正是朝中三品以上官员上朝的时辰,长街之上车马如流,皆是奔赴相同的目的地。
清晨的风裹挟凉意,卷起车帘一角。
车厢内,当朝首辅乔承运正闭眼假寐。
凉风拂面,他睁开眼,随意向外一瞥。
一张熟悉到深入骨髓的面孔映入眼帘。
乔承运瞳孔巨震,近乎失态地掀起车帘,贪婪地凝视着那张脸。
谢峥似有所觉,侧过头来。
四目相对,谢峥愣怔一瞬,驻足作了个揖,以示对紫袍高官的尊敬。
马车辘辘,与谢峥擦身而过,又平稳驶远。
乔承运跌坐回软垫上,细瘦而苍白的手指用力攥紧,额角阵阵抽痛。
“怎会......”乔承运脱力般靠在车厢上,低声呢喃,“又要重蹈覆辙了吗?”
车厢内一片死寂。
无人回应他的诘问。
......
从诚郡王府至皇城大门,谢峥一路走来,引得十多人面露失态之色。
或狂喜,或惊恐,更有甚者竟直呼“殿下”。
谢峥似无所觉,大步往前不曾回头。
途径荣华郡主府,朱红大门轰然洞开,一华冠丽服、蒙着面纱的女子在丫鬟搀扶下,迈着三寸金莲跨过门槛。
谢峥略微侧首,却不是看向那女子,而是她身后穿着深绿色官袍的男子身上。
只见他须发霜白,尽显老态,走路一瘸一拐,跨门槛时险些被绊倒,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看起来狼狈而滑稽。
谢峥莫名觉得他有些眼熟,又想不起具体在哪见过。
更让谢峥惊讶的是,大周朝命令规定,体有残缺者不得为官,为何此人能官居六品?
正纳闷,便瞧见那男子趴伏在马车前,脊背平直。
女子搭着丫鬟的手,踩着男子的背登上马车。
谢峥:“???”
女子登上马车,却未立即进入车厢,而是用甜腻腻的乖巧口吻对男子道:“多谢阿爹送我出门,阿爹快去上值吧,点了卯记得早些回家,阿娘还在家等您呢。”
男子佝偻着背,轻咳几声,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
女子笑了声,眉眼间尽是不屑,俯身进入车厢。
车夫一甩鞭子,车马绝尘而去。
男子原地僵立片刻,神情淡然,或者说麻木,一言不发登上灰扑扑的马车。
不待他坐稳,车夫便架着马车驶了出去。
“砰”一声,应当是男子摔倒了,引得车夫与门房哈哈大笑。
“真当自个儿还是风头无两的探花郎呢,若非老爷看他精心照料郡主多年,通过老太爷给他求了个六品主事的官职,他这会儿还在正院里端恭桶呢。”
“当初为了入赘郡主府,不惜抛弃妻女,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罢了。”
“舍不得郡主府的荣华富贵和当官的体面,那就给我忍着!”
门房嘻嘻哈哈,言辞间毫无尊敬之意。
谢峥:“......”
听这一席话,谢峥瞬间明白了方才那人是谁。
原主的渣爹,沈奇阳。
谢峥很好奇,这几年沈奇阳究竟经历了什么,竟仿佛年过半百的老翁,与原主记忆中俊美儒雅的探花郎判若两人。
回头让人打听清楚,她听了也好快活快活!
乘马车回到进士巷,几位同窗早已等候多时,见了谢峥忙起身相迎。
“谢贤弟可好些了?”
谢峥含笑颔首:“好多了,只是饮酒过度,略有些头晕。”
同窗见谢峥面无异色,欲言又止:“王爷那边......”
谢峥接过宁邈递来的热茶,捧在掌心浅酌一口:“我方才正是登门赔罪去了,王爷宽宏
大量,原谅了我的冒犯,也收下了我的赔礼。”
众人大喜,拊掌叫好。
“真是太好了!虽说昨夜有几位郡王郡王打圆场,可我这心里还是七上八下,如今才算彻底心安了。”
“王爷收下赔礼,想来不会在会试中给你使绊子,谢贤弟你加把劲儿,争取再中两元,届时你便是我朝第一位六元及第之人了!”
谢峥略一拱手:“借王兄吉言。”
“谢贤弟你是不晓得,昨夜你醉酒误事,不知多少人说风凉话,可难听了。待会儿我可得同外边儿那些人好生说道说道,气死他们!”
谢峥莞尔,这几位都是性情中人,深得她意。
一番说笑后,其中一人从书袋中取出题册:“昨日与谢贤弟约好,今日特来请教疑问。”
谢峥当然记得,领他去了书房。
待到午后,诚郡王收下谢峥赔礼的消息传开,有人庆幸,有人遗憾。
“看来王某这次还真有可能见证六元及第的诞生。”
“可恶,又多了个强有力的竞争者!”
“也罢,还是回去努力温书,说不准能有幸中了贡士呢?”
......
谢峥窝在书房里,刷了四个时辰的模拟卷,傍晚时分才停笔。
陈端和宁邈正在院子里煮茶。
风一吹,火苗忽闪摇曳,垂死挣扎着。
谢峥:“......外面天寒风疾,不能在屋里煮茶吗?”
陈端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你不懂,这叫风雅。”
宁邈:“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瓮声瓮气指着陈端:“是他非要拉我出来。”
谢峥搓搓胳膊,打算回屋去,被陈端拽住:“上哪去?茶快煮好了,待会儿分你一杯。”
宁邈将谢峥摁到石凳上,面无表情表示:“我在外边儿受冻,你也别想快活。”
谢峥:“......”
无法,只好靠在树干上,看陈端手忙脚乱地煮茶。
煮好茶,陈端取来茶盏,三人各一杯。
谢峥浅呷一口,中肯点评:“醇厚甜润,不错。”
陈端得意哼哼,忽然想起一件正事:“下午我做题做累了,出去溜达一圈,听见许多人都在谈论你的那幅举人观榜图。”
“还有你那首贺春闱,也在顺天府文人之中广为流传。”
谢峥老神在在道:“意料之中的结果罢了,正因我这份影响力,诚郡王才会嫉妒我,想要毁掉我。”
她将茶盏重重磕在石桌上,义愤填膺道:“得不得便要毁掉,此乃真小人也!”
陈端:“......”
宁邈:“......”
有时候太自信也不是什么好事。
三人坐在寒风中,灌了一肚子茶水。
谢峥缓缓打个嗝,忽而听见一阵敲门声:“谢峥!宁邈!陈端!”
熟悉的嗓音。
熟悉的李裕。
陈端打开门,被李裕一把熊抱住:“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们已有几百个秋不曾见面,真是想死我了啊啊啊啊!!!”
去年朝廷开恩科,李裕回北直隶参加乡试。
此后便留在祖籍,入当地府学借读,专心备考会试。
掐指一算,至今已有八月未见。
陈端一个猝不及防,被李裕扑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去,“诶呦”痛叫出声。
李裕连忙将陈端拉起来:“没事吧?”
“问题不大,我又不是纸糊的。”陈端毫不在意地表示,关上门,拉着李裕往里走,“我方才煮了壶茶,还热乎着,快喝一杯暖暖身子。”
李裕嘿嘿笑,毫不见外地坐下,牛饮一杯茶水,舒服得不住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