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刘冠清用他的画在外招摇撞骗,牟取暴利,他无疑是失望的。
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泼下,遍体生寒。
好在,他还有他们。
“多谢你们。”宁邈情真意切地表示。
谢峥取出笔墨,漫不经心道:“你若真心感谢,回头请我们去吃顿好的。”
宁邈爽快应下。
散学后,谢峥只身回春晖院。
吃两个馍馍垫肚子,又刷两道试帖诗题,正打算睡个午觉,敲门声响起。
是看管书院大门的阿公。
“你是谢峥吗?”
谢峥颔首:“您有什么事吗?”
阿公道:“你小姑来寻你。”
谢峥:“?”
小姑?
谁?
谢峥懵了下才反应过来,多半是那个七年间从未露过面的谢......于月梨。
阿公催促道:“她正在门外等着,赶紧去吧,别让她等急了。”
谢峥无奈应下,整理好衣冠去见人。
于月梨与梅佩兰有六七成相像,虽有几分美貌,眼里却明晃晃透着算计,显然是个不懂得掩饰的蠢蛋。
谢峥不着痕迹打量,语气疏离:“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于月梨没想到老大那个闷葫芦捡回来的小野种竟这般俊俏,短暂的惊艳后,露出个热络笑容:“峥、峥哥儿啊,恭喜你高中举人。”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人找上门,打得又是什么主意?
不会是让她劝说阿爹放了于成和梅佩兰吧?
谢峥眉梢微挑,静待下文。
于月梨没想到谢峥不接茬,笑脸僵硬一瞬,思及自家儿女,还得硬着头皮往下说:“你阿爹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他们虽犯了错,可毕竟对你阿爹有养育之恩,这份恩情是抹不去的。”
“峥哥儿你如今正是科考的关键时候,将来入了官场,陛下最看重官员的人品名声,若是知晓你阿爹恩将仇报,恐怕会......”
于月梨停顿须臾,为谢峥徒留几分想象空间,继续道:“不如你去劝劝你阿爹,让他网开一面,饶过他们这一回可好?”
谢峥:“......”
还真让她猜对了。
谢峥迎上于月梨满含期待的眼神,怒极反笑:“您是我见过最恬不知耻的人。”
于月梨呆住:“啊?”
谢峥微抬下颌,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他们偷走未满周岁的阿爹,涉嫌拐卖罪,后又杀害谢方海一家四口,涉嫌谋杀罪。”
“因为他们,我阿爷抑郁而终,我阿奶和阿爹吃尽苦头。”
“我请问,您哪来的脸让我阿爹原谅他们?”
“养育之恩?”谢峥嗤笑,“谢家在湖南乃是富贾之家,锦衣玉食不在话下,你于家有什么?两个背主的老贼?还是不敬兄长的弟妹?又或是那两间簌簌落灰的黄泥房?”
谢峥无视书院门口人来人往,指着于月梨一阵狂喷,直喷得她灰头土脸,连连倒退。
于月梨气得仰倒,脸色青白交织:“我好歹是你的长辈!”
谢峥哂道:“你姓于,我姓谢,你算我哪门子的长辈?”
旁观者闻言,顿时了然:“莫非此人乃于成、梅佩兰之女?”
谢峥微微一笑:“正是。”
旋即,无数鄙夷的目光投向于月梨。
“我若是你,早就挖个坑将自个儿埋起来了,真不知哪来的脸跑到谢贤弟面前大放厥词。”
“龙生龙凤生凤,这老鼠配成一对儿,生出来的自然也是见不得光的老鼠。”
众人哄堂大笑。
谢峥微不可察翘起唇角,文人的嘴皮子可真是堪比鹤顶红,毒得很呐!
于月梨脸色涨红,恨极了谢峥的不留情面。
她忽而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恶意道:“你应该还不知道
吧?你根本不是你阿爹亲生的,而是他们从外面捡回来的野种。”
然而,想象中谢峥惊慌失措的模样并未出现。
“那又如何?”谢峥同样低声,“黄册上我们是一家人,如此足矣。”
于月梨瞳孔骤缩:“你、你早就知道了?”
谢峥勾唇,附在她耳边:“劝你莫要在我阿爹阿娘面前说些有的没的,如今我可是举人,信不信只需我一句话,便让你夫家的酒铺关门大吉,让你的宝贝儿子牢底坐穿?”
于月梨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跑出很远才敢停下,扶着墙直喘气,满面愁苦:“这可如何是好?难道真要让吕光雄那个混账休了我吗?”
十多年前,于月梨听闻梅佩兰打算将她嫁给地主家的病痨鬼,以此换取高额聘礼,供于老三读书。
于月梨不愿年纪轻轻守寡,便借着进城卖绣品,为自个儿物色夫君人选。
挑挑拣拣后,她相中了吕家酒铺的少东家。
酒铺少东家吕光雄是个贪花好色的,且来者不拒。
于月梨送上门,他便顺势笑纳了。
谁知三个月后,于月梨竟挺着肚子找上门,扬言如果吕光雄不娶她,她便日日在酒铺闹事,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负心汉。
吕光雄才意识到,自己被于月梨算计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为了酒铺的生意,吕光雄不得不捏着鼻子娶了于月梨。
只是哪怕于月梨为吕家诞下一双儿女,吕光雄在外边儿仍然女人不断。
恰逢于老三考上童生,于月梨为了稳住自个儿正室的地位,便借着于老三拉虎皮扯大旗,不准吕光雄纳妾。
吕家只是商户,不想得罪有功名的于老三,便由吕母做主,将吕光雄的女人全部拦在了外边儿。
一晃多年,于月梨自觉地位稳固,正打算为长子聘老秀才的孙女为妻,城中传来爹娘给谢元谨下绝育药,于老三被褫夺功名的消息。
自此,于月梨在吕家的日子变得艰难起来。
吕光雄终日在外厮混,还以于月梨人老珠黄为由,纳了两个妾室。
于月梨没了倚仗,又与谢元谨关系疏远,不便借谢峥之势压制吕家人,之后几年如同泡在苦水里,可谓苦不堪言。
原以为这已是极限,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于成和梅佩兰又锒铛入狱。
吕家唯恐遭到解元公的记恨,打算休了于月梨,另娶贤妻。
于月梨慌了神。
因着当年梅佩兰的算计,她早与娘家人闹翻,每年托人送年礼回去,是不想落人话柄,更是做给吕家人看,好让他们觉得自己跟于老三关系亲近。
一旦被休弃,她便无处可去了。
还有她的一双儿女,有了后娘便有了后爹,他们能有什么好下场?
彻夜辗转无眠,于月梨实在走投无路,这才来找谢峥。
来之前,于月梨想得很美。
读书人注重名声,谢峥定不会拒绝她的要求。
只要谢家不追究于成和梅佩兰的过错,凭着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一双儿女,她便能死皮赖脸留在吕家。
结果却事与愿违。
于月梨暗恨谢峥无情,又震惊于她早知自个儿的身世。
村里人都说谢峥大病一场,忘却前尘。
可从谢峥的反应,她多半从未失忆过。
于月梨心头泛起一丝凉意,不禁打了个寒颤。
“瞧见没?那便是青阳书院,今年的解元公便在此处就读。”
“我晓得那位解元公,上午去谢记给我孙子买牙刷,还瞧见有人打听她的婚事哩。”
“也不知最后会便宜哪家姑娘,解元公前程似锦,日后略微提拔,她媳妇的娘家也能跟着鸡犬升天......”
两个妇人说笑着走远,留于月梨倚在墙上,遥望着威严的朱红色大门,独自陷入沉思。
......
谢峥并未将于月梨放在眼里,三言两语将其吓退后,同众人拱手示意,又对看门的阿公道:“此人并非晚辈小姑,倘若日后再来,您无需理会。”
阿公对于家的案子有所耳闻,他是个护短的,自然偏向书院的学生,自是叠声应好。
谢峥温声道谢,径自回了寝舍。
被于月梨这么一搅和,午觉是睡不成了,谢峥便从商城兑换两套会试模拟题,即兴做了两道。
翌日卯时,谢峥照常去骑射场晨跑。
将四书速背一遍,又去马厩给小黑梳毛。
小黑已经从初见时的小马驹变成一只威风凛凛的成年大马,骨骼粗实,皮厚毛密,坐在它的背上驰骋,如同乘风踏云,令人无比畅快。
临别时,小黑咴咴叫唤,叼着谢峥的衣袖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