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子可真美啊。
“阿爹。”
不知何时,余文心走到小书房门口。
余成耀捏着茶盏,扭头瞥向她:“何事?”
余文心迟疑须臾:“谢......那边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他们乃罪犯后代,自然要逐出福乐村。”余成耀放下茶盏,面色冷肃,“怎么?你想留下那三个孩子?”
余文心却是摇头:“阿爹您误会了,我没有。”
余成耀蹙眉:“那你问我作甚?”
见余成耀语气冷淡,全无出嫁前的慈爱与纵容,余文心有些难受,又深知这是自个儿应得的。
当年她若听爹娘的话,乖乖嫁给阿爹友人之子,也不会惨遭休弃。
“我是想着,将我这几年做针线活儿挣的钱取一半出来,给那几个孩子,从此......再不相见。”
她被谢老三休弃,本就惹人非议。
若是再将两儿一女接回娘家,兄嫂肯定不乐意。
她是个没本事的,只能挣点小钱,将来还指望两个有出息的侄儿养老送终。
至于那两个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虽有几分小聪明,却不见得能考取功名,更别提入朝为官。
她每日做针线活已经够累了,实在不想再面对几个毫无出息的蠢蛋儿女。
余成耀一眼便瞧出余文心肚子里的那些小九九,长吁一声,心中五味杂陈。
他没教好这个女儿,让她养成自私自利的性格。
不过如今看来,这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正因为余文心的有己无人,才不至于被谢家缠上。
都说稚子无辜,可他们是得利者。
那些年全靠压榨谢义年和沈仪的血与泪,才得以入村塾读书,衣食无忧。
出一笔钱,从此一刀两断,如此甚好。
......
谢峥坐在牛车上,由谢义年驾着车离开时,黄泥房门口正上演着一出闹剧。
谢老二和谢老三被几个人高马大的壮汉抬着,从屋里扔出去。
谢峥双眼一亮,啄木鸟似的戳谢义年后背:“阿爹阿爹,快停下来,有好戏看!”
谢义年收紧缰绳,老黄牛缓缓停下。
父女二人跟向日葵似的,齐刷刷扭头看向黄泥房的方向。
谢老二屁股着地,疼得哇哇大叫,扯开嗓门嚷嚷:“这屋子是我爹娘的,你凭啥让我们离开?”
二叔公拄着拐杖,阴着脸站在石墩子旁边,硬声硬气道:“这块地是老谢家的,整间屋连同屋里的东西也都是老谢家的,你们几个鸠占鹊巢的野种没资格住!”
谢老三面色阴沉:“您可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
二叔公翻个白眼,不耐烦地打断他:“我管你河东河西,占了我老谢家的东西,就得给我滚蛋!”
说罢,拐杖一挥:“大仁,给我把这两个大的,还有一屋子的小野种扔出福乐村!”
“欸,好嘞!”
四个壮汉合力,抬起谢老二谢老三的手脚,乌泱泱直奔村口而去。
另两人则抓着四个小崽子,连拖带拽跟上去。
谢老三的女儿谢采灵懂得看人眼色,没等人上来抓,先溜了出去,直奔余家。
“阿娘!阿娘!”
好不容易敲开余家大门,余文心丢给她一个荷包,语气不耐:“别来找我,我没你这个闺女。”
说罢,“砰”地关上门。
谢采灵满含期待地打开荷包,发现里面只有两串铜钱,即二百文,气得骂骂咧咧,猛踹门板。
踹了好半晌,仍旧无人回应。
谢采灵将铜钱藏在胸前,丢了荷包,一扭身去追父兄。
途径牛车,谢老三一眼瞧见谢义年,脸色忽青忽白,只觉面子里子都丢尽了
。
谢老二冲谢义年吐唾沫:“老大你个畜生,竟然将爹娘告到官府,真不怕遭天谴啊!”
谢峥支着下巴,撇嘴道:“你们才会遭天谴呢!我阿爹分明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老天爷只会嘉奖他,让他长命百岁,无灾无祸!”
谢老二听不得这话:“我跟你爹说话,轮得到你一个小野......”
“啪!”
谢义年一鞭子抽下去,谢老二嘴唇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谢义年最讨厌那三个字,面无表情盯着谢老二:“你滚蛋。”
谢老三面皮抽动,眼底尽是恨意:“害得我没了功名,如今又害得几个哥儿不得科考,你一定得意坏了吧?”
自从他被褫夺功名,便将入仕为官的执念加注到两个儿子身上。
近两年他想方设法挣钱,甚至屈尊给人写信、写挽联,只为多攒一些钱,送儿子去读书。
他日高中进士,再风光回乡,一雪前耻。
好不容易攒齐了六两银子,眼看下个月便能送他们去县城的私塾,谁知天降横祸。
于成和梅佩兰获罪,将不日腰斩,他们的子孙将三代不得科举。
希望再次破灭,谢老三快要疯了。
尤其是这会儿他被人抬年猪似的抬着,谢义年却穿着体面的直裰,精神面貌竟与地主老爷一般无二。
谢老三脑子里的那根弦瞬间崩了,恨声道:“你且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啪!”
又一鞭子抽上去,在谢老三脸上留下手掌长的血痕。
谢义年瘫着脸:“你也滚蛋。”
“噗——”
抬着谢老二谢老三的几个壮汉哈哈大笑。
“大年哥,你们这是不打算回来了?”
“还没恭喜峥哥儿考上举人。”
“哎呀呀,峥哥儿可真有出息,你跟嫂子肯定做梦都得笑醒吧?”
谢义年喜欢听人夸自家满满,原本煞气毕露的脸瞬间柔和下来:“满满读书很用功,我跟她娘高兴是高兴,但也心疼。”
谢峥捧着脸笑眯眯,心里乐开花。
为阿爹夸她。
更为阿爹揍人。
爽啊爽!
“如今真相大白,我乃谢家子,理应认祖归宗,再留在这里未免太不像话。”
众人都明白,此谢家子非彼谢家子。
平心而论,除了小部分人,十之六七的村民都曾随大流地说过谢老大两口子的闲话。
他们自觉没脸,说不出让谢义年留在福乐村这种话。
“逢年过节会回来祭祀岳母,其余时候都在县城定居了。”
“对了,我打算将两间砖瓦房转卖出去,价格好说,你们几个帮忙宣传宣传。”
“欸欸,大年哥你尽管放心去吧,咱们几个肯定将你卖宅子的事儿传遍十里八乡,保证不出几日便能卖出去!”
谢义年笑笑,一甩鞭子,牛车缓缓驶出。
因着家具都是大件,谢义年来回跑了三趟,直至傍晚时分才将最后一只橱柜搬进新家。
这期间,谢峥去县衙重新办理黄册。
若在平时,从登记到办理成功,怎么也得小半个月。
户房的小吏瞧见谢峥的名字,登时精神一振:“公子可是谢解元?”
谢峥一拱手,含笑道:“在下不才,刚好今年中了举人。”
小吏一改敷衍态度,仅半炷香时间便为谢峥办理好黄册,客客气气送她出门。
谢峥将黄册收入宽袖暗袋,望着县衙内往来穿梭的小吏差役,忍不住轻啧一声。
这利益至上的世界。
回到杏花胡同,谢义年正扛着橱柜,哼哧哼哧往灶房去。
谢峥快步上前,托住橱柜另一边。
谢义年顿觉轻松许多,喘着粗气问:“办好黄册了?”
谢峥嗯一声:“黄册仅此一份,待会儿放您跟阿娘的屋里头。”
谢义年粗声应好,父女二人合力将二三百斤的橱柜搬进灶房。
沈仪正在准备夕食,谢峥洗了手凑过去,几口锅挨个儿瞧一眼。
许是因为乔迁新居,今日的夕食格外丰盛,竟足足有三荤两素一汤。
谢峥咂嘴:“今晚上我可大饱口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