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小坛酒。
凑近嗅闻,是今日席间所饮的九酝春酒。
谢峥颇为满意。
谢义年闲来无事便喜欢浅酌两杯,他一定喜欢这坛酒。
翌日,谢峥将九酝春酒给谢义年送去。
果不其然,谢义年脸上笑开花,捧着酒坛子,深深吸上一口,满面陶醉:“好酒!多谢满满想着阿爹。”
“一家人说什么谢,我不喜饮酒,不如借花献佛,博阿爹一笑。”谢峥挽着司静安,笑眯眯问道,“阿奶今日感觉如何?”
司静安沐浴在阳光下,通体舒适,饱经风霜的眉眼舒展开来,更显平和与慈祥:“肋下还有些疼,其余几处已经无碍了。”
谢峥松了口气,挨着司静安碎碎念:“汤药还得坚持喝,喝药才好得快,说不定放榜那日阿奶还能去贡院凑个热闹。”
司静安叠声应好:“活这么多年,我还从未看过榜哩。”
谢峥脑袋靠在司静安肩头:“只要想到放榜时阿爹阿奶皆在,我这心里就美得不行。”
司静安轻点谢峥鼻尖:“单凭满满这句话,阿奶无论如何也要赶紧养好身体。”
谢峥嗯嗯点头,又同司静安说起昨夜文会上的见闻。
谢义年坐在祖孙俩的对面剥瓜子,瓜子壳扔桌上,瓜子仁放碟子里。
剥了满满一碟,谢峥伸手拿过来,与司静安对半分。
一捧瓜子仁全部塞嘴里,谢峥满足地眯起眼:“爽!”
司静安有样学样:“爽!”
谢义年无声笑了,眼底尽是柔情。
陪着阿爹阿奶说会儿话,谢峥借口为沈仪买生辰礼物,只身前往崔氏绣坊。
谢峥为沈仪买了一身鹅黄色的交领襦裙。
沈仪是冷白皮,怎么都晒不黑,穿鹅黄色最是好看,还很显气色。
谢峥去柜台付款,姿容秀美,爽朗大气的女掌柜瞥一眼她手中的襦裙,说出个价格。
“目前正值中秋促销活动,客官满足抽奖条件,可前往大门右侧进行抽奖。”
谢峥应一声,将一张五十两银票放到柜台上。
掌柜拿起银票,却见银票之下有一枚玉佩。
再定睛一瞧,那玉佩上,竟镌刻着“宁瑕”二字。
掌柜面色微变,神情从客气转为恭敬,声音低不可闻:“敢问这位小公子,宁瑕夫人有何吩咐?”
谢峥将襦裙放入礼盒之中,含笑说道:“替宁瑕夫人转告希明夫人,时机已到,可以开始了。”
掌柜应是,下一瞬声音重又响亮起来:“客官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谢峥颔首示意,捧着礼盒离开绣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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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三日前,三场乡试皆毕。
弥封所先将考卷上的考生信息完全弥封,送至誊写所。
誊写所将考生以黑墨书写的墨卷用朱笔全部誊写一遍,就连错字、漏字都要与原文保持一致,以防阅卷官认出熟识或请托的考生笔迹,影响乡试的公正性。
直至夜半时分,誊写官仍在挑灯夜战,奋笔疾书。
坐在最边上的誊写官将朱笔誊写而成的朱卷放到桌旁木架上,又取来一份墨卷。
该份墨卷弥封得严严实实,考生所有信息皆不可见。
但是誊写官还是一眼辨认出墨卷上的笔迹,心头一阵激动。
半月前,有人找上他,交给他一篇文章,让他记下笔迹,并在誊写时于朱卷留下些许记号。
事成之后,他的长子将调往顺天府,入六部任职。
为了长子的仕途,誊写官愿意铤而走险一回。
前提是该考生的考卷能分到他的手里。
此前,誊写官惴惴不安,担心事情败露,更担心分不到考卷,长子依旧在不毛之地做他的七品小县令。
幸而上天庇佑,有着全然相同笔迹的考卷落到了他的手里。
誊写官按捺心头狂喜,按照约定在相应位置留下记号。
待朱卷誊写完毕,与墨卷一道送往对读所,检查朱、墨卷是否完全一致。
对读完毕,墨卷送至外收掌官处,朱卷则由内收掌官送至阅卷所。
阅卷官每五人一间房,紧锣密鼓地展开阅卷工作。
凡发现佳卷,一律挑出来,由内监试集中送至主考审阅。
蓄着山羊须的阅卷官取来一份朱卷,率先纵览全篇,在末尾发现一处极其细微的记号,心跳加快几分。
借伸懒腰看向左右
,确保无人留意到他这边,将这份堪称十分优秀的朱卷压在最底下。
待到傍晚时分,差役送来夕食。
忙碌一整日的阅卷官得以一线喘息之机,起身去正对门的方桌前用饭。
山羊须阅卷官找准时机,抽出藏在最底下的那份朱卷。
正欲揉成一团,而后藏于袖中,掷入茅坑毁尸灭迹,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循声望去,竟是正、副两位主考官及燕总督。
众人起身行礼。
正考官抬手,面色温和:“诸位无需多礼,本官与两位大人闲来无事,特来瞧瞧阅卷的进展。”
阅卷官们坐回去,继续用饭。
正考官见山羊须仍坐在长案前,很是欣慰地走上前:“这才第三日,无需如此拼命,若是因此累出个好歹,可就是本官之过了。”
山羊须低着头,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结结巴巴开口:“回、回大人,下官不是很饿,想再......”
“陈安。”燕总督突然上前,目光冷厉,“将你两只手伸出来。”
正考官怔了下,不明所以:“燕大人此言何意?”
燕总督立在桌旁,居高临下地俯视山羊须,屈指轻叩桌案:“阮大人方才走近时,此人眼珠乱转,是典型的做贼心虚。”
“而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正在阅卷,两只手却藏于桌下,与阮大人对话时仍佝偻脊背,一副猥琐姿态。”
“燕某完全有理由怀疑,此人意图不轨,意欲在朱卷上动手脚!”
副考官同阅卷官寒暄几句,走过来便听见这话。
再看那山羊须,额头挂着大颗汗珠,傻子都能看出他是做贼心虚了。
副考官在心里大骂晦气,皮笑肉不笑:“燕大人如此未免太过武断......”
燕总督一个冷眼扫过去:“本官与阮大人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副考官:“......”
副考官气得仰倒。
他好歹也是五品郎中,姓燕的竟敢如此待他!
燕总督是个急性子,见山羊须垂着头装死,软的不行直接来硬的,俯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强行拽出桌面。
宽袖滑落,露出山羊须手里的纸团。
在场众人脸色骤变。
山羊须暗道不好,思及家中老妻和唯一的女儿,以及养在外头的表妹和儿子,心一横,将朱卷塞入口中。
只要吞下去,便算死无对证。
纵使获罪,也只连累他一人。
他与表妹的儿子依旧可以青云直上,官运亨通,为老陈家改换门楣!
燕总督又怎会如了他的意,当即不作他想,抡起沙包大的拳头,一拳砸到山羊须脸上。
“啊!”
这一拳力道极重,直接将山羊须砸翻在地,揉成团的朱卷亦飞了出去。
正考官:“......”
副考官:“......”
阅卷官:“......”
“总督大人当真不是武官转文官?”
“还真不是。”
“那便是天生勇猛过人了。”
燕总督思及这两日,某些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小动作频频,抬脚将山羊须踹远些,弯腰捡起朱卷。
小心翼翼展开,除了碍眼的折痕,并未损毁笔迹。
便是损毁了亦无妨,墨卷还在外收掌官那处,只需派誊写官重新誊抄一份即可。
最为关键的,是朱卷上的记号。
“阮大人,您瞧。”
正考官瞧见那极为隐秘的记号,登时皱起眉头。
燕总督沉声道:“陈安意欲损毁考卷,可初步排除该考生勾结阅卷官的可能,至于具体原因,还请阮大人将此人交予本官,本官定会让他口吐真言!”
正考官思及燕总督乃是本届乡试的监临官,本人素有清廉之名,便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