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荣耀,为何不能是她谢峥的?
有这个起点,她的仕途也会顺畅很多。
心潮迭起之际,宁邈在身旁轻叹:“今日过后,我更摘不掉万年老二的称号了。”
谢峥目光下移,见那院试第二的位置,赫然写着宁邈的姓名,顿时笑开了。
正欲调侃一二,谢老三姗姗来迟。
余光瞥见这个晦气东西,谢峥笑容寸寸收敛,直至全无,面无表情盯着长案。
见谢峥也在,且脸色阴沉沉,谢老三心下一喜。
莫不是落榜了?
谢老三哪还顾得上看榜,当即端起长辈架子,语重心长道:“三叔早就告诉过你,做人不可好高骛远,更不可骄傲自满。你读书不过两年有余,此番仓促参加院试,落榜是意料之中,往后可得戒骄戒躁,莫要因着一点成就便忘乎所以......”
说教之言噼里啪啦砸了谢峥一脸。
谢峥偏过脸,欲言又止:“三叔,我......”
“好了,不必再说。”谢老三抬手制止,“三叔也是为你好,你既已明白自己错在何处,往后便低调做人......”
说着说着,忽然感觉哪里不对劲。
环顾周遭,发现在场的考生皆是一言难尽的表情,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蠢东西。
谢老三不满:“谢某训诫家中子侄,诸位为何这般看我?”
王诩觉得这个自称是谢贤弟三叔的男子八成脑子不太好,心下震惊这样的人竟也能考中童生,抬手直指长案:“谢贤弟并未落榜,她考了头名,乃是院案首。”
谢老三表情呆滞一瞬,机械地抬起头,仿佛能听见骨节响动的咔咔声。
“青阳县福乐村,谢......”谢老三嘴唇颤抖,接连后退几步,“不可能!这不可能!”
同在长案前的考生向谢峥投去艳羡的目光,撇嘴道:“有什么不可能的?谢峥本就是青阳县案首,文采斐然,又得案首不是很正常吗?”
“反倒是你,话里话外都是打着为谢峥好的名义,为何她得了案首,你不仅不为她高兴,第一反应却是质疑?”
谢老三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堪比开了染坊。
与他不对付的同窗啧啧有声:“谢兄,我将长案瞧了一遍又一遍,这上边儿为何没有你的名字?”
谢老三浑身一震,猛地看向那写有五十人姓名的长案。
五十人,说少也少。
三千余人中择五十人,录取率不足百分之二。
五十人,说多也多。
谢老三从头看到尾,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怎么会没有呢?我分明每一道题都答出来了,而且答得非常好,绝对不可能落榜的!”
谢老三瞪着眼,歇斯底里吼叫,一对眼珠子似要从眼眶里挤出来。
他想起上一次,他分明每一道题都答得十分完美,却凄惨落榜。
再结合这次,谢老三恍然大悟,冲到看守长案的差役面前,怒气冲冲地质问:“是不是有人盗取了我的成绩,取代我成了秀才?”
差役:“???”
众人:“???”
“一定是这样!”谢老三以拳击掌,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以我的文采,即便不是案首,也该榜上有名才对。”
“我要见知府大人!”
“我要见学政大人!”
“有人偷走了我的成绩,偷走了我的身份!”
“说什么科举是最公平的,还不是暗箱操作,净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谢老三冷笑连连,使出九阴白骨爪,奔向那碍眼的长案:“今日我便替天行道,为那些本能考中秀才,却惨遭取代的同年讨个公道!”
差役耐心告罄,取下佩刀,反手给了谢老三一刀柄。
“啊!”
谢老三原地转两圈,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到地上,“哇”地吐出一口血,并两颗后槽牙。
差役啐了一口,看他像是在看一坨垃圾:“我说你怎么越看越眼熟呢,前年院试放榜,发疯要撕毁长案的那人也是你!”
“真当试院是你家堂屋呢,想撒野便撒野?”
差役越想越气,方才险些让这龟孙得手。
若长案损毁,他可是要吃挂落的。
差役后怕不已,将谢老三拖到角落里,雨点般的拳头落在他身上。
童生功名又如何?
此人再三质疑院试榜单,若是让学政大人和知府大人知晓,轻则打一顿板子,重则褫夺功名。
相较而言,他们已经够温柔了。
谢峥见状,面色微变,疾步上前去:“谢某三叔只是无法接受自己落榜,悲痛之下口不择言,还请两位官爷手下留人......”
话未说完,被另两个差役拉住。
谢峥看向左右,愤然质问:“两位为何阻止谢某救护三叔?”
差役无奈道:“今日之事上头必然有所耳闻,我等奉命看守长案,须得给上头一个交代。”
“要么揍一顿,要么以寻衅滋事为由,将他关进大牢。”
差役也是看在谢峥中了小三元的份上,才耐着性子同她解释。
他看得出,这位谢小秀才是个心善之人,也做好了她再次求情的准备。
“竟是如此么?”谢峥看了嗷嗷叫的谢老三一眼,面上掠过一丝惊色,忙转过身,以袖掩面,“多谢几位官爷网开一面,谢某在这里替三叔谢过诸位了。”
差役:“???”
王诩摸摸下巴,唏嘘感慨:“谢贤弟乃真君子,她三叔那般待她,她却以德报怨,不计前嫌为他求情。”
宁邈:“......”
一顿胖揍后,差役将肿成猪头的谢老三扔远些。
谢峥急忙追上去,口中念念有词:“三叔,等等我!”
宁邈:“......”
这人还演上瘾了。
谢峥在外边儿溜达一圈,吃两块甜烧饼,一屉小笼包,一碗鸡汤馄饨,施施然回到客栈。
见谢峥露面,青阳书院的考生纷纷上前道贺,末了又问起谢老三。
谢峥面露难色:“谢某一路追过去,三叔早已没了踪影。”
无人怀疑谢峥这番话的真实性。
“你那三叔表里不一,癫头癫脑,倒是与令尊截然不同。”
“说句难听的,他那是自讨苦吃,怨不得任何人,谢贤弟你还是莫要多管闲事了。”
谢峥长吁短叹,面上尽显忧色,与用完朝食的宁邈上楼去。
行至二楼,谢峥慢悠悠打个嗝。
宁邈侧目。
谢峥轻咳一声,颇有些不好意思:“不小心吃多了。”
宁邈:“......别忘了晚上的桂花宴。”
八月里,凤阳府桂花盛放。
恰逢院试放榜,历任知府便在这日举行桂花宴,宴请榜上有名的考生。
谢峥挥挥手,表示晓得了,径自去寻谢义年。
先前出门太过仓促,谢峥便不曾告知谢义年。
而今尘埃落定,好消息自然要与阿爹分享。
谢峥敲门而入,谢义年正在收拾行李。
桌上摆放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隔着老远便能闻见苦味。
谢峥忙屏住呼吸,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远远绕开那碗堪比生化武器的苦药,蹬蹬小跑到谢义年面前:“阿爹阿爹,您猜我这次考了第几名?”
谢义年将叠好的衣服放进包袱里,故作苦恼地想了想,半晌摇头:“阿爹猜不出来,满满莫要卖关子,快告诉阿爹吧。”
谢峥美滋滋竖起一根手指:“这次又是第一名哦!”
谢义年早有心理准备,奈何他家满满对猜第几名的游戏乐此不疲,他便顺着她,语气夸张地哇了一声:“如此一来,满满岂不是连中三次案首了?”
谢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现在是小三元啦。”
父女二人对视,同步嘿嘿笑,见牙不见眼。
笑过之后,谢峥又添油加醋,将谢老三作死的事儿说了,着重强调他的惨状。
“其实我本可以打断他,但是我没有,一直由着他叽里呱啦说个不停。”
“他得知我中了院案首,自个儿还落了榜,双重打击之下竟犯了癫。”
“那些差役可不是什么好性子,当即摁着他一顿暴揍,揍得他鼻青脸肿,跟猪头似的哈哈哈哈!”
谢峥仰起脸,笑眯眯道:“如此,也算为阿爹报仇了。”
谢义年心里正痛快着,闻言一怔,心提到嗓子眼:“满满你都知道了?”
谢峥点点头。
谢义年满心惶恐:“我跟你阿娘当初......”
“当初阿爷阿奶想让您和阿娘一直做老黄牛,供三叔读书,最好的办法便是让你们没有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