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也是不巧,府试又遇雷雨。
考生受其影响,或多或少发挥不出正常水平。
身后,搜检官低不可闻道:“大人,那便是谢峥。”
杨知府已经知晓宋同知陷害考生之事,此番巡视考场,便是有意见一见那位运气不太好的考生。
顺着搜检官的手看过去,谢峥正伏案奋笔疾书,低着头看不清脸。
杨知府负手而立,一瞬不瞬瞧着她。
笔杆子动得倒是迅速,只是不知能有几分准确。
半晌,谢峥写了几句,略微抬首,笔尖蘸取墨水。
虽稚嫩却难掩英姿勃发的面庞映入眼帘,杨知府瞳孔骤缩。
搜检官在一旁低声道:“据说她还是青阳县的案首,当真是年轻有为呢。”
杨知府掩下瞬间的失态,袖中五指紧攥,面上一派风轻云淡:“是个不错的。”
搜检官点到即止,在知府大人身后做个隐形人。
知府大人眼里揉不得沙子,最是见不得为官者仗势压人。
宋同知此举无疑犯了他的忌讳,这次不死也得脱层皮。
......
临近午时,肚子唱起了空城计。
谢峥停笔,忍着恶心吃下两块惨不忍睹的面饼。
她有些口渴,但是没敢喝水。
上茅房需要报备,且全程都在考官的监视之下。
谢峥没有被人围观的癖好,索性忍一忍,继续誊写答案。
未时五刻,谢峥拉动手边的小铃。
考官近前,将考卷糊名,放入专用匣内。
“离开时切勿喧哗,否则此次成绩作废。”
谢峥作了个揖,拎起考篮离开考场。
雨势渐小,却未停止。
谢峥不喜衣物潮湿,蓑衣斗笠穿戴整齐,撑着伞行至试院大门处,静立在旁。
陆续有考生交卷,待人数满五十,杨知府亲自解除封印,放人离场。
杨知府离去时,众考生恭敬行礼。
杨知府视线在谢峥脸上逡巡一圈,只字未语,撑伞扬长而去。
试院外,谢义年早已等候多时。
“阿爹!”谢峥蹬蹬小跑过去,摊开手,“阿爹,我饿了。”
谢义年递上甜烧饼,接过油纸伞,撑在谢峥头上,温热手掌摸一摸她的脸蛋,语气低沉:“满满受委屈了。”
谢峥微怔,咬一口甜烧饼,眯眼发出一声喟:“好吃!”
三五口吃完烧饼,谢峥接过帕子擦擦手,父女二人并肩往客栈去。
谢峥习惯性仰起脑袋,只能看见斗笠:“阿爹都知道了?”
谢义年闷闷应一声:“狗官太坏了,欺负满满,该死!”
谢峥还是第一次听谢义年骂脏话,心里却暖暖的,抓住他两根手指,轻晃了晃。
“我让那个差役指天发誓,他不敢,便说了实话。整个过程非常顺利,搜检官并未为难我,我也没受什么委屈,大家都站在我这边,指责狗官不做人哩!”
谢义年叹气:“是阿爹没用。”
如果他是当官的,根本没人敢欺负满满。
“谁说的?”谢峥板起脸,掰着手指如数家珍,“阿爹会给我打柜子打书桌,会做很好吃的饭团,给我吃热乎乎的烧饼,还会扛着我一溜烟跑得飞快。”
谢峥努力仰起脸,让谢义年看到自己真挚的表情,笑眯眯道:“在我眼里,阿爹是最棒的。”
谢义年神情怔怔,眼眶有些发烫。
多年以来,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很差劲的一个人。
没本事,挣不到几个钱。
没胆量,临近而立才敢反抗爹娘。
还连累娘子跟他一起受苦。
可是如今,他的孩子说,他是最棒的阿爹。
谢义年揉揉眼睛,咧开嘴笑。
真好。
......
谢峥并未关注宋同知的近况,回到客栈后,趁时间还早,又做了一套模拟题。
傍晚时分,谢峥下楼用夕食。
凡认得谢峥的,一律送上问候。
谢峥笑道:“多谢诸位的关心,谢某无妨。”
众人却觉得她在强颜欢笑,对她的怜悯更甚几分。
“这年头,真是好心没好报,若非那差役良心发现,谢贤弟怕是逃不过牢狱之灾。”
“知府大人铁面无私,定会为谢贤弟做主的。”
谢峥笑而不语,与陈端四人用了饭,各回各屋,继续刷题。
戌时左右,雨停了。
众考生狠狠松了口气,终于能睡个好觉。
然而下半夜,雷声大作,风雨交加。
众人惊醒,听着淅沥雨声,怒而捶床,对着空气打了好几拳。
贼老天!
贼老天!
这是故意跟他们过不去么?
......
翌日,第二场开考。
众人冒着雨赶往考场,于卯时一刻点名搜身。
因着昨日的几场闹剧,搜身检查更为严格,却无一人查出夹带、替考等情况。
轮到谢峥时,搜检官认出她,只粗略搜上一遍,便放她进去了。
本场考题共二,诗一题,赋一题,主要考察考生的辞章能力。
老生常谈的题型,县试中也曾考过。
谢峥按固定格式,作出一诗一赋,润色后以楷书誊写到考卷上。
绵绵细雨不绝,风一吹,纷纷扬扬落了满身。
稍有不慎,反应不及时的,面前考卷便遭了殃,沾上细细密密的雨水,留下点点湿痕,甚至晕开大片墨痕。
坚强点的欲哭无泪,承受能力差的,当场掩面痛哭,祈求考官重新给他一份考卷。
考官不予理会,命他即刻离场。
一晃到了申时二刻,谢峥落下最后一笔,回过头来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上交考卷。
考官将考卷糊名,放入专用匣内。
谢峥作了个揖,悄无声息离开考场。
......
四月二十二,第三场开考。
不同于前两场的一日一场,第三场连考两日,考生需在试院内过夜,吃喝拉撒皆在巴掌大小的号房内进行。
本场考策论,重点考察考生对政见时务的理解和观点。
辰时,考官公布考题——
“江淮漕运岁减四十万两,茶盐榷税日亏,何以足国用?”
很好,又是一道经济题。
江淮漕运所得每年减少四十万两,茶税和盐税日益减少,如何使其富足,为朝廷所用?
谢峥首先想到的便是贪腐问题。
面对巨大的利益诱惑,能克制住贪欲的能有几人?
一层层克扣下去,归入国库的自然逐年减少。
除此之外,还应当从完善水利设施,改善漕运河道,加强茶税盐税管理等方面入手。
如此这般,便有了清晰的答题思路。
谢峥提笔蘸墨,振笔疾书。
改善困境的手段仅那么几条,但是细化之后,又是一番长篇大论。
待谢峥打好初稿,已是酉时二刻。
彼时,雨已经停了,霞光铺满天际,绚烂而瑰丽。
“咕噜”一声响,是五脏庙在唱反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