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怀邵说没有,可云枝并不信他。
但周围没有铜镜,为了看一看妆容是否整齐就命人取铜镜来,未免太兴师动众。
崔怀邵惊诧于自己竟对云枝有如此耐心,若是其他女子,他……
他根本不会有这一场对话,早就会在怀疑对方另有图谋时就转身离开。
崔怀邵问云枝要如何。
云枝轻抬柔荑,朝着崔怀邵招手。
“表哥,你上前来。”
崔怀邵走到她的身前。
“表哥,你低下头,再低一点。”
崔怀邵刚垂下头,忽地想到,云枝对他说话的语气莫名熟悉。他转而察觉到,他平常对内侍说话也是这个口气。
云枝竟把他当做了下人,这如何可以忍受?
崔怀邵绝不能忍。他要挺直刚弯下的身子,脖颈却突然被人抚住。
云枝让两人的视线相平,紧紧盯着他的眼眸。
崔怀邵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模样。
身姿妩媚,眼尾轻挑。
云枝不止是在看自己,她在看崔怀邵的脖颈、耳朵。
崔怀邵的目光却始终没有挪开,一直看着那双乌黑发亮的眼睛。
他喉咙微滚,忽然说道:“你脸上的泪没擦掉。”
云枝抬手,按照崔怀邵所说的方向擦拭,却始终没有找到。
崔怀邵终于忍受不了她的笨拙,用手背在她脸颊轻轻一擦。
云枝略一偏首,崔怀邵将要收回的手掌一顿。
两人如今的姿势看来,像是崔怀邵捧着云枝的脸颊亲近。
第96章 太子表哥(15)
云枝轻抬柔荑,扶住崔怀邵的手,眼眸中有亮光闪烁:“表哥,泪痕可还在?”
崔怀邵的掌心变得僵硬,他想抽回,第一次竟未抽动。这不免让他吃了一惊,因他和云枝的力气悬殊,说是天壤之别也不为过,他怎会受制于云枝。
云枝站直身子,崔怀邵才顺利收回手掌,微微后退两步,同她保持距离。
他面上一副风轻云淡模样,轻声开口:“跳罢。”
云枝明显看出,他的心乱了一瞬,此刻不过在她面前伪装罢了。
云枝并不戳破,她轻抬手臂,作起舞状。
她腰肢扭动,裙摆扬起,发丝也随着身形的摆动而飘起。
为人起舞,舞技是否高超倒在其次,最重要的是需美轮美奂,引人瞩目。
今夜,于云枝而言,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兼备。
月色尤美,又有适时的风吹动她的衣衫。摘星楼地势甚高,云枝踩上一处台阶,迎着明月扬起头,便恍惚有神女要重归月宫之势。崔怀邵目光灼灼,从未用过这般认真的神态去看一人起舞。
他有几次想要伸出手,欲抓住云枝飘扬的裙角,似是怕她当着他的面,当真要飞到月亮上去。可崔怀邵回过神来,紧了紧掌心,暗道自己愚蠢。
云枝不是神女,而是口口声声唤他表哥之人,怎会突然飞走。
在崔怀邵面前,云枝便不再压抑声音,将自己原原本本的嗓音尽数放开。
她声音妩媚至极,饶是崔怀邵不近女色,听之不禁动容。
他喉咙微滚,掌心出了细微的汗。
舞美,声媚。
月色,美人,又只有他们二人。倘若崔怀邵意志稍有不坚,便会把轻软的腰肢握住,拉进怀里,在朗朗月色下疼惜了她。
但崔怀邵只是隐忍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他眸中一片清明。
云枝跳罢唱罢,声音中的媚意还未完全散去,娇声叫着“表哥”。
她走近一步,崔怀邵就往后退一步,并不和她靠近。
云枝面上露出受伤的神情,问道:“我跳的不好吗?还是唱的难听,污了表哥的耳朵?”
崔怀邵冷声回道:“没有。你——尚可。”
云枝眼眸微垂,忽地瞥见了崔怀邵手上的一点红色,惊声唤道:“有血!”
崔怀邵一时不察,让云枝捉住了手。
崔怀邵的手比云枝的要宽阔许多,因此她要用两只手捧着。
云枝凝眉看去,终于寻到了血痕的来源——不是崔怀邵碰到或者撞到了哪里,大概是他自己用手拧掐出的痕迹。
云枝蹙眉:“表哥是因为我跳的不好,拼命忍耐,才弄伤了自己吗?是我太自私了,一心想着自己,没考虑你的感受。”
崔怀邵闻言,竟第一次觉出了窘迫。
他是因为忍耐才伤了自己,却不是觉得舞太难看,而是在看云枝起舞时,小腹热的惊人。他的理智快要失去控制,想要像无数场梦境一样,把云枝抱住,同她耳鬓厮磨。
但仅仅是梦,就足够让他感到难堪,他怎能真的向云枝伸出手。
“舞,好看。我不是为了你口中所说原因。”
眼看着云枝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崔怀邵冷声开口。
只是当云枝疑惑不解地问他,那是什么原因时,崔怀邵将脸一板:“只是想起了正事,心中有气,才会如此。”
云枝顿时用仰慕崇敬的眼神看着他,柔声感慨:“不愧是表哥。连在看舞听曲的时候,都在忧心国事。”
“嗯。”
崔怀邵毫无负担地收下她的恭维,以为适当时候,是可以撒一些无关痛痒的谎话的。
云枝仍旧捧着崔怀邵的手。她今日用绢布缠了头发,此刻恰好派上了用处。
云枝把发丝解开,取出包裹其中的黄色绢布。
她边将绢布缠绕在崔怀邵手心,边说道:“我身上没带手绢,只能用它了。表哥放心,它很干净,包上以后免得你的手掌进了灰尘。”
云枝包扎的手法并不精湛,甚至有些拙劣。
崔怀邵扬起手。
他看着丑陋的包扎方式,却没有生出嫌弃,而是心中略微柔软了一瞬。
重办宴会这日,柳王后果真提议,参选女郎除了样貌好,品性佳,都至少有一两样拿出手的技艺。今日便抛去那些俗礼,由众女郎来献艺。
有女郎主动上前,提议弹琴一曲。
崔怀邵颇有些心不在焉。
他那日用的力气太重,掌心的血痕刚结出疤痕,尚有痛意。
崔怀邵抬手取酒樽时,掌心忽地一痛,打翻了酒樽。
他抬起头,却是下意识看向云枝所坐的方向——云枝并未因为柳王后侄女的身份而得了优待,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因此崔怀邵看她,需得微微伸长脖颈,颇为引人注意。
被看的云枝自然注意到他的视线,露出关切目光。
内侍忙收拾桌上狼藉,提醒崔怀邵道:“太子衣襟处,放有手绢。”
崔怀邵摸向衣襟,果真找到了一绵软的绢布。他正要用它擦拭,忽然手掌一顿。因他掌心所拿,并非是什么手绢,而是当日云枝从发丝中解下、还未还给她的绢布。
崔怀邵又将鹅黄绢布塞回到衣襟中,让内侍重拿一手绢来。
内侍顿觉豁然开朗,他收拾衣裳时还在奇怪,崔怀邵哪里来的手绢。如今瞧他模样,大概是哪个女郎所赠。
在崔怀邵座位上发生的乱子很快被收拾妥当,云枝收回视线,看向台上。
众女郎当真能歌善舞,看得她渐渐入神,把崔怀邵抛之脑后。
直到婢子提醒,轮到云枝上场了,她才堪堪回神。
云枝未曾作舞,只唱了一首春怨词。她顾忌颇多,唯恐声音太柔媚,会落了不端庄的名声,因此显得束手束脚。
她声音虽柔,但在众女郎中算不得出挑。
云枝轻轻俯身行礼,转身落座。
崔怀邵见状,心中竟有了忿忿不平之感,暗道众人一脸平静神色,是因为没有见过摘星楼上云枝一舞。倘若他们见过,便不会只是轻轻击掌。
可同时,崔怀邵心里却升起一种隐秘的欢喜。云枝的舞,她的乐声,大概永远不会显露在人前,只会有他一人得见。
两种情绪在崔怀邵胸中交织着,他接连饮了三杯酒,才勉强平复。
酒意涌来,崔怀邵意识混沌,想到今夜除了他打翻酒樽时,云枝顺着响声看来,其余时刻,她竟是一眼都未曾把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崔怀不解至极。
云枝想要做太子妃,最该关注的人应当是他,怎会视他于无物。
云枝桌上摆的酒,其中酿的有酸涩可口的杏子,酒味不重,更多的是清爽。
云枝饮了数杯,更无暇顾及崔怀邵了。
她并不担心因为一时半会儿冷落了崔怀邵,之前付出的一切努力都付诸东流了。
缠的太紧,会让人有被束缚禁锢的感觉。唯有收紧有度,有放有收,才能真正掌控一个人的心绪。她待崔怀邵若是一味的依赖,在崔怀邵眼中,或许会有她的位置,可只会把她看做轻易依附过来的女子,不会珍惜。但她若即若离,崔怀邵便会有患得患失之感。毕竟,时时刻刻黏着自己的人,突然有一日不注视自己了,怎么能让人不介怀。
云枝以为,她同崔怀邵之间,好似放风筝。崔怀邵是高高飞起的风筝,而她手握牵引的丝线。
此刻便是她放开风筝的时候。
云枝越自得其乐,崔怀邵心中郁气越发重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云枝喝了一杯又一杯,脸颊酡红,身形不稳,靠着旁边婢子搀扶才得以坐稳。
柳王后关切道:“云枝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