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姬思来想去,只有去求魏王。
魏王正看奏疏,听见有姬妾来见,神情不耐。
他素来有规矩,姬妾争宠,他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只是不要耽误正事。这是哪个不懂事的姬妾,竟闹到了这里。
内官回道:“是柳姬娘娘,和她的侄女云枝,正在殿外求见。”
第84章 太子表哥(3)
魏王冷凝的面色稍缓,自言自语道:“柳姬不同。她向来识大体,懂规矩。若非有天大的事情,怎会来此求见。何况她身子刚好,怎可跪在地上,你速速带她进来。”
内官忙称喏。
柳姬一见魏王,便泪盈于睫,只求君上饶命。
魏王问其原委,柳姬只道太子的白鹰为人所伤,认定是了兄长柳郎君所为。可即使柳郎君亲口承认,她仍旧不信。
云枝眼圈泛红,在一旁附和柳姬的话,说爹爹和白鹰无仇无怨,为何要伤它,其中定有蹊跷。她求魏王救柳郎君一命,莫要让他受了鞭打之苦。
魏王大惊,皱眉道竟有此事。他吩咐内官,把太子唤来,若是柳郎君真的在他那里,也一并带来。
崔怀邵高坐台上,手抚着白鹰的断翅,冷眼看着柳郎君被推倒在地。他非鲁莽武断之人,以为其中定有什么原因才让柳郎君动手伤了人。可无论崔怀邵如何询问,柳郎君并不回答。问的多了,他就直言是看不惯白鹰凶狠,在空中盘旋就罢了,还肆意扇动翅膀,将院中长得好好的繁花树枝打了个稀巴烂。他看不过眼,才径直出手。
崔怀邵不信这是真正的原因。但柳郎君咬死了不说,让他没了耐心,朝左右看去,示意可以动手。
尖锐声音传来:“鞭下留人!”
内官恐柳郎君伤着了分毫,忙扑在他的身上,才抬头对崔怀邵说道:“太子,君上唤你过去,柳郎君需得一并去。”
太子起身,原本窝在他手侧的白鹰跟着飞起,和他的肩膀保持相平的位置。
云枝一见柳郎君,忙抱住他,半拉着往柳姬身旁靠,生怕爹爹离崔怀邵近了,就要吃上几鞭子。
崔怀邵抬眸觑云枝一眼,并未言语。
魏王问话,说柳郎君是他请来的客人,崔怀邵为何突然把他抓走。
崔怀邵自有一番道理。若真如柳郎君所说,是看不惯白鹰乱飞才打伤翅膀,他就有错在先。白鹰的主人是崔怀邵。柳郎君即使再不满,也得先将白鹰做过的错事告诉他,由他来动手。未经过主人同意就折断翅膀,是为僭越。
崔怀邵记得魏王和帝师都教导过,僭越者应当重惩,否则日后威严荡然无存,难以服众。
崔怀邵字字有理。
反观柳郎君,一句辩解的话都不为自己说。
云枝的心缓缓沉下去,朝着柳姬望去,决心不能让太子把柳郎君再次带走。
柳姬俯身而拜:“君上曾允诺过,要好生嘉奖我阻挡黑熊之勇。今日,我只求用此功劳换兄长安然无恙。”
魏王让她起身,看向崔怀邵:“放了柳郎君。”
面对帝王威势,崔怀邵没有感到惧怕,问道:“父王是以什么身份开口,是以父亲,还是君上……”
魏王回道:“君上。”
崔怀邵道:“那我只能从命。”
他口中虽如此说,但面上不服,显然是以为魏王被美色迷惑,竟然忘记了之前的亲口教诲。
内侍走进殿内,在内官耳旁低声言语。他听罢眉头紧锁,选择把殿外发生的一切告诉魏王。
“外面有一婢子,行踪鬼鬼祟祟,做探头探脑状。内侍恐她与此事有关,已将其抓住。”
魏王看向柳郎君,见他面露忧愁,恐怕伤鹰之事另有内情,便对内官低语几句。
内官亲自领婢子进来,称事成定局,柳郎君不仅伤了太子的白鹰,还出言不逊。魏王大怒,决定罚他六十鞭子。
婢子脸色发白。
六十鞭子?柳郎君岂不是要一命呜呼了。
她见了魏王慌忙跪下,不等询问就竹筒倒豆子似地说出实情:“柳郎君是为了我才打伤白鹰,并非故意,请君上宽宥他。”
柳郎君重重叹气。他尚且未来得及给婢子使眼色,她就一股脑说出。这下可好,本来众人都无事,现在婢子说不定要受惩罚。
原是崔怀邵自出生以来便有异象,不喜女子靠近,一碰便哭。王后无法亲自喂养,只得命内侍用煮过的羊奶喂他。
崔怀邵幼时,王后虽不能如寻常母亲一样亲近,但总能偶尔抱抱他。等到他长成,竟是连碰都不能碰。崔怀邵身旁一个伺候的婢子都无,更直言他身旁物件不许女子靠近。
魏王和王后只有崔怀邵一子,见他不喜亲近女子到了如此程度,日后怎么娶妻生子,更疑心崔怀邵是否衷情男子。可魏王测试过一二,发现崔怀邵对男子并无偏好,这才放下心来。
崔怀邵将白鹰养大,除了他亲自喂养,还有一专门的养鹰人。这养鹰人昨日吃坏了东西,双腿虚浮,实在无法前来伺候白鹰。但养鹰人担心把病情说出,会被崔怀邵怪罪,便准备强撑着身子前来。婢子是养鹰人之妹,见状自告奋勇。她平日里和养鹰人一起学过不少养鹰的法子,一定能好好应付。再说不过一日而已,不会被人发现。
养鹰人面露犹豫,说道崔怀邵有言,白鹰不许女子近身。婢子宽慰道:“白鹰并不会说话,怎么能告诉太子,今日养它的是一女子?”
养鹰人闻言松口。
谁知白鹰虽然不会言语,但和崔怀邵相处许久,已经养成了和他相似的性子,见婢子要摸它翅膀,便大叫着不依。婢子给它喂的食物更是一点都不吃。
眼看白鹰在空中乱飞乱叫将树上的花一朵朵拍落下来,怕是会引来太子。婢子急了,伸出双手就要去抓白鹰。谁知此举惹怒了白鹰,它尖叫着朝婢子扑来,气势汹汹。
婢子知道这是它动了怒气,自己若不逃跑,定然会被啄的浑身是伤。
婢子转身就跑,但比不上白鹰迅速。眼看着白鹰要朝着她肩膀啄来,千钧一发之际,恰好柳郎君经过。
他受倌人喜欢,不仅因为他才华出众,所做乐曲朗朗上口,更是因他有一颗怜香惜玉之心。
为救婢子出危难,柳郎君环顾四周,捡起一块石头朝白鹰砸去。只见白鹰坠地,羽毛落了满地。
它哀号着飞走。
柳郎君把婢子扶起,婢子脸色发白,直呼完了。她见地面除了白鹰的羽毛,还有半截翅膀。若是太子知道,养鹰人不仅坏了不许女子喂养的规矩,还让白鹰受了伤,定会被重罚。
看婢子急的落泪,柳郎君让她赶紧回去,只当今日没见过他。到时太子来问,就说是他一人所为。
这之后就有了柳郎君认下伤鹰一事。
婢子终究不忍心,来到殿外一看究竟,被内侍捉住,才使真相大白于天下。
云枝小声唤道:“爹爹,你总是……唉。”
她爹看着文弱,但碰见了可怜的女子,总是第一个冲上前去。云枝的母亲便是曾经被他见义勇为过,虽柳郎君被恶徒打的鼻青脸肿,但一句软话不说,只张开双手护住她。这才让云枝母亲一见钟情。自从柳郎君成亲后,他深知自己是有家眷之人,很是收敛。可云枝母亲一去,他旧日毛病又犯了。这次竟不顾在王宫里,就起了怜惜之心。
云枝无奈摇头。
魏王看向崔怀邵:“吾儿,我知你方才心里不服,认为我是感情压过理智。可你看看,真相如何。婢子和养鹰人固然有错,可柳郎君一点过错都无。你驯的白鹰太过凶狠,若非如此,也不会让柳郎君情急之下,只好通过伤鹰救人。”
崔怀邵只问那婢子:“你可近了白鹰的身?”
婢子忙道:“没有。我还没摸到,它就飞开了。”
崔怀邵神色稍缓:“你与养鹰人违了规矩,理应惩戒,便罚两月月俸。”
婢子一惊,竟只是如此轻的惩戒,她忙叩首谢恩。
崔怀邵临行之前,目光扫过柳郎君:“你该庆幸,白鹰受了伤。否则,依它的本事,你这张俊俏脸是保不住了。”
云枝轻哼了一声。
崔怀邵看向她。
云枝忙垂下头。
崔怀邵冷声道:“不愧是父女。一个自不量力,一个只会抱人大腿。”
说罢,他转身离去。
云枝知道他那句话有两层意思,一是说她当日搂住他双腿不让离开,二是她为了救父来求魏王,没有一件是凭借自己真本事来救人。
云枝脸颊微红,转而又想清楚,她一个柔弱女子,不凭借一点点小聪明就直面崔怀邵,无异于螳臂当车。
夜里,云枝同柳姬正用魏王派人送来的鲜果,忽闻魏王来了。
云枝起身,欲先走一步。魏王开口要她留下。他今日要去看王后,途径此殿就想进来看看柳姬,一会儿便走。
魏王看云枝正掰开一南丰蜜桔。这蜜桔虽皮薄肉甜,但每次动手剥开总免不了弄得手上尽是汁水。魏王看云枝动作极缓,慢条斯理地剥开,手上清爽干净,取出的蜜桔也是完整一个,无丝毫破损。
魏王对柳姬道:“你侄女是个好性子。”
柳姬应道:“我也觉得。”
柳姬对白日殿中一事耿耿于怀,担心魏王的处置方式会让崔怀邵不满。
魏王一眼看穿柳姬的心思,说道:“你以为太子会怀恨在心,伺机报复?不,他不会。太子的性子是,无论有恩有仇,他当场就报,不会耽搁。他既应了声,绝不会再寻麻烦。”
柳姬才放心:“是我小心眼了。”
魏王提及柳郎君,以为他是奇人。魏王以为,柳郎君为了一婢子愿意守口如瓶,不说出实情,定然是对那婢子有情意,便问他可愿意娶婢子进门。谁料柳郎君满口拒绝,直言尚未有再娶之心。
魏王奇怪,便问:“你不对婢子钟情,为何要帮她?”
柳郎君答道:“天下女子,凡是可爱的,都值当怜惜。我帮她是出于可怜,而非私欲。”
魏王看他眼眸清明,知道他所说为真。
魏王生平头次听到如此说法,顿感大惊。他又听闻柳郎君整日在倌人馆厮混,以为柳郎君天生就应当待在脂粉堆里。
魏王犹豫,是否应当赏赐给柳郎君一个官职。
此时柳姬不便开口。她应是,显得当时挡熊之举另有所图,若说不是,可能会让人觉得虚伪。
便只得由云枝张口。
她软声道:“爹爹曾说,世人皆说他想做官而不得,其实他不适合做官。做官要会百般算计、恩威并施,他做不来。他更擅长填词做曲,听倌人传唱他的乐曲。小姑父若真想赏赐爹爹和我,便赐给我们一些银子罢,好让我们搬离城西胡同,寻一处更清净的地方去住。”
魏王挑眉:“你叫我什么,小姑父?”
云枝脸色一白,忙告罪道,她是脱口而出,并非有意冒犯。
魏王让她不必慌张,他只是觉得这称呼很有趣。
魏王跟着念道:“小姑父。是了,你是小姑姑,我可不就是她的小姑父吗。”
柳姬柔柔轻笑。
魏王如了云枝心愿,没封柳郎君什么大官做。但柳姬勇气可嘉,他不仅要奖赏她,更要赏赐她的亲人以示看重。
魏王封了柳郎君“一等乐人”,有了这名号,除了给倌人做乐曲,以后达官贵人也会寻他做曲。另外,魏王又给了云枝几箱金银,吩咐内官帮她寻一处新住所,早日搬离城西胡同。
云枝的脸颊笑意盈盈,又剥了两个南丰蜜桔,分别给了魏王和柳姬。
有两个内侍按住,仍旧压制不住白鹰。它扑腾着翅膀,在屋子里胡乱飞动,掉了许多羽毛。医官急的满头是汗:“快抓住它,不然我怎么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