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纠结之下,俞胥之的亲事办的冷清。来恭贺的宾客看着坐在高堂上的俞大爷和俞大太太全无笑容,一时间也不敢扬声起哄了。
整座城中,没有哪家的亲事办成这副样子。
秦娘子面露委屈,俞胥之轻声宽慰。
亲事不是秦娘子所想的热闹景象,可她也算称心如意,终于成为了俞胥之的妻子。
眼看着俞胥之转身要走,秦娘子伸手拉住,问他洞房花烛夜要去哪里,难道想让她独守空闺吗。
俞胥之摇头。他心乱如麻,自己尚未理清和云枝的情意,仿佛背后有一只隐形的手,一直推着他向前走去。
为了秦娘子的名声,他应当娶她。可他说服不了自己立刻圆房,便推脱有事在身,要往书房去,让秦娘子好生休息,莫要等他了。
若说俞胥之成亲最开怀的是哪个,便是俞寻之。
他眉峰高扬,单独准备了酒菜。
听说俞胥之没留在房中,而去了书房,俞寻之眉眼中尽是讽刺:“装什么痴情种子,虚伪。”
他扬起脖颈饮酒,却无刚才的痛快。
“可偏偏,有的蠢货就吃这一套。”
小道童噤声不语,知道从俞寻之口中提及的女子只会是云枝。无论他嘴里换了什么称呼,表妹、蠢人或者蠢物,只要他是恶狠狠的语气,除了云枝再无他人。
云枝没有如同俞寻之猜想的一般黯然神伤,默默垂泪。因为俞胥之的温柔相待,她确实喜欢过他。可早就在俞胥之第一次犹豫时,她对他的情意便磨损至两分,只剩昔日相处之情。
她要为自己的未来打算,没时间为了一个已经成亲的男子伤春悲秋。
虽然云枝曾对秋水提及“即使她做妾,俞大太太也是不允的”,但她从未想过给人做妾。云枝的本意就是不想仰人鼻息地过活,做妾便是把自己送到他人手中磋磨。
房外桂花树轻轻摇曳,将甜腻的香气透过窗户送进来。云枝轻托香腮,遥望窗外,隐约记起那夜。
汗水落下,气息交融在一起。
她用手背探向脸颊,只觉滚烫。
云枝摇头,将脑袋里的旖旎回忆散去。她久久等不到俞寻之的下一步动作,便以为那次是他存心报复,通过□□好宣泄心中的郁气。
清白虽失,云枝却并不当做天大的事情。谋划当然有成功有失败,而她计划落空,自怨自艾毫无用处,唯有静下心来,仔细想将来该如何才是正经事。
俞胥之不成,好在还有俞酌之在。
云枝同俞酌之一起出现的次数越发多了。
俞酌之虽是个迟钝脑袋,也隐约察觉到心中的情愫。
这日,云枝随俞酌之从外头游玩回来,刚进房间就被人攥紧手腕。
门被重重合拢,她柔软单薄的后背被抵在墙上。
云枝抬眸,不出所料,在俞府上能做出闯女子闺房之事的,仅有俞寻之一人而已。
俞寻之眼眸幽深似海,问道:“你又看上了俞酌之?”
那“又”字他咬的极紧,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云枝软声回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同三表哥青梅竹马,倘若他当真有意,我……”
俞寻之语气阴森:“纵然他当真有意,你也应当不允。”
手背忽地落下一微烫泪珠,俞寻之身子微僵,但面上仍旧是一副漠然神态。他看向云枝,见她眼圈红红,似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云枝声音哽咽:“我知二表哥不喜我。可即使是天大的仇怨,也不至于让我搭上了……清白,还要去做尼姑,一辈子不能嫁人罢。我无缘无故不嫁人,定会遭人非议。旁人的嘴巴我受不住。二表哥,若是你心中对我的怨气仍没解除,就骂我两句,打我两下,用其他凶狠的法子折腾我罢。只有一件事我不能应你,就是嫁人。”
俞寻之身子靠近,和云枝面容相碰,呼吸纠缠:“你一定要嫁?”
云枝柔柔颔首。
“好,我答应你。”
云枝蹙眉,疑惑他这次怎地如此好说话。
俞寻之道:“我应了你一桩事。公平起见,你也得应我一件事。”
云枝心中隐约不安,不说答应或不答应,只回道:“二表哥且说。”
“表妹既想嫁人,我便如你心愿。正好,我尚未娶妻,正在烦恼妻子的人选,不如就定下你罢。”
云枝睁大圆眸,疑心他是故意拿这话揶揄自己,但见他双眸沉沉,不似玩笑之语。
纤长的眼睫轻颤,云枝回道:“二表哥丰神俊朗,又前途无限,何必娶我一个无依无靠之人。你莫要开我的玩笑了。”
她轻垂脑袋,做沮丧状。
可下一刻,云枝的下颏就被俞寻之抬起。他不想听她的场面话,看她虚情假意地糊弄,只想要她答上一句愿意。
“我竟然不知在表妹心中,我有诸多好处。表妹连俞胥之和俞酌之都情愿嫁,既然对我评价颇高,想来不会推辞这桩亲事罢。”
云枝思绪转动,将俞寻之和俞酌之进行比较。
俞寻之虽喜怒不定,但起码入了仕途。而且云枝听闻,他身为灵台郎很得圣心,以后势必不会和俞酌之一样,整日潇洒肆意,过了今日不想明日。
至于他古怪的性情。云枝仔细回想,除了手指上的疤痕,他从未对她使过蛮横力气。可他喜欢吓唬她,看到她露出张皇失措的神情,这一点却是很坏。但若是自己成了他的妻,他曾经用过的手段如今想来,倒不是不能接受。
心中的天平渐渐倾向俞寻之,云枝面上一副纠结为难状。
她眸中含着水意:“二表哥是在哄我罢。待我应了声,你会变了脸色,嘲讽我竟妄图想嫁给你。我已经知道二表哥的性情,这次不会让你如愿的。”
俞寻之听她只是怀疑自己在说谎,而非满口拒绝,心中没有因为云枝的质疑而恼怒,而有轻微的松快之感。
“这个你且放心。倘若你不相信,就从我身上拿一枚信物去。”
云枝观他身上有玉佩玉坠,却不开口索要,而是摇头:“我都不要。”
俞寻之眉头紧皱,忽地抬起手,递到云枝唇边。
他将手指展开,示意云枝启唇。
柔软的唇瓣微张,濡湿的水意沾上了纤细的指。俞寻之见云枝面颊绯红,胸中不禁升起燥热。他勉强按耐,面皮上挂着一副冷漠神情。
“表妹,咬我。”
云枝诧异,水润的眼眸微微睁圆,显然无法理解俞寻之话里的意思。
俞寻之启唇,在她耳上轻咬。他松开柔软的耳,侧身说道:“像我刚才一样,咬——”
云枝犹豫地张口,合拢。
俞寻之没有感受到痛意,只有轻微的酥痒。
他整个手指被温暖湿滑所包裹,对上云枝懵懂纯粹的眸子,心中的燥气几乎快要压制不住。
俞寻之语气冷硬:“用力一些。”
“唔——”
云枝声音含糊,微微加重了力气。
俞寻之犹嫌不够,要她再用一些力气。
“表妹,今日我手上若不能落下你亲口咬下的疤,我便不走了。”
他语气微沉,忽地笑道:“你再不用力气,我就会以为是表妹不想我走,故意如此。”
云枝深知,俞寻之说得出做得到,她若不想让他留在自己闺房整整一夜,势必得用上十成十的力气。
直到手指上传来痛意,俞寻之才满意地扬唇。
那唇扬起至一半,忽地停下。俞寻之感到不快活,因为他意识到云枝极其不想把他留下。
看到手指上渗出丝丝血痕,云枝眼睫一颤,后退两步。她轻声开口:“……呀,咬伤了,我去拿一些药过来。”
俞寻之拦住,说不用。
他不想止住伤口。
俞寻之晃动手指:“表妹既选不出我身上的东西做信物,便用这个罢。现在,我和你手上都有弯月的痕迹,让别人看见了,恐怕说你我无私情,也没有人会相信罢。”
云枝抿唇不语。
俞寻之抬脚欲离去。
云枝唤住他,疑惑开口:“二表哥为何要娶我?”
俞寻之挑眉:“你以为应当是如何?”
云枝轻轻摇头:“自然不可能是二表哥对我有了情意,才……”
俞寻之皱眉打断她的话:“当然不可能。”
为了不让云枝继续胡乱猜测下去,俞寻之回道:“父亲母亲为我选中的女子太多,我挑花了眼睛,生了倦意。正好表妹云英未嫁,可以解除我的烦恼。而且,其他女子恐怕不会有表妹这般柔弱可欺,任凭我胡作非为了。”
俞寻之以为,云枝会羞涩恼怒,但未曾想到她竟脸色微白,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身形摇摇欲坠。
俞寻之的脸上仍旧挂着笑,但眸中毫无欢喜。他冷声道:“你我已经交换了信物,便是达成了约定。表妹要安分守己,莫要再想着嫁给俞酌之或者其他男子,否则便是不忠。”
云枝颇为失魂落魄,强打起精神问道:“那二表哥呢?”
俞寻之皱眉:“我?”
云枝双手紧握,似是鼓足了勇气才大着胆子发问:“是,就是二表哥。难道我要恪守本分,二表哥却可以潇洒度日吗。这当真好不公平。交换信物本就是二表哥强行……我才……现在所谓的承诺,怎么能只约束我一人?”
俞寻之看出了她的委屈,但并不理解。因为他觉得,云枝三心二意,今日想嫁给俞胥之,明日又看中了俞寻之。他既决定要娶她,定然不能让她再乱来。可至于他自己?他本就不同旁的女子往来,何必多提一句。
可看着云枝涨红着脸颊,俞寻之问道:“你要如何?”
云枝柔声道:“我怎么样,二表哥就得怎么样。你让我守规矩,你也得守。”
“好。”
俞寻之干脆应道,这个承诺对他根本毫无影响,因此不假思索地就应下。
他离了云枝的闺房,却没有立刻远去,而是透过窗户看去,只见云枝身子一软,跌坐在围椅上。她眨动双眼,看着手指上的弯月疤痕出神。
她怕是极不情愿嫁给他,却又碍于他的手段,不得不点头同意。
俞寻之如此想着,心中竟有些不舒服。
他想,自己的本意是把云枝栓在身旁,才可以想什么时候欺负她就什么时候欺负。而男女之间最稳定的关系莫过于夫妻。所以,俞寻之理所应当地要娶云枝。
他明白自己是强娶,但不想看到云枝忍耐的神情。
他想让云枝笑容满面,欢欢喜喜地待嫁。
这才是即将成亲的女子该有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