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酌之屈指敲她的额头:“当然是吏部风光了,有实权,威风的很。像灵台郎什么的,不过名字好听,实际不过是看星星观天象的。可这个官职和俞寻之分外贴合。说不准皇帝就是看中了他在道观的经历,才让他做了灵台郎。”
云枝抿唇不语。
和云枝年纪相仿的俞欣萍和俞赏萍都在相看人家,她自然也躲不过。
男子挑选妻子时,容貌性情在其次,第一眼看的是家世。
云枝母亲故去,虽有父亲健在,但已经多年不来往了,同没有是一样的。她住在俞家,但只是府上的表小姐,当真遇见事了,俞家不会尽全力帮她。
云枝要嫁人,需得嫁一个她看得上的男子。可是她思来想去,外面的男子无一个契合她的心意。
见惯了参天大树,怎么会为了一株矮小的草木驻足呢。
云枝在俞府中,日日同三位少爷碰面,如何能看上媒人为她说的那些平平无奇的郎君。
没得到云枝回应,俞酌之丝毫不觉扫兴,一个人仍旧说的痛快。
云枝侧身。
俞酌之平日里爱玩闹,但他容貌英俊。若是云枝想嫁,他一定会娶。
非是云枝夸口,以为自己是金银,能得所有人的喜欢。只是她和俞酌之认识太久,对他的性情了如指掌。她能想象到,只要自己稍做暗示,俞酌之就会去筹备成亲事宜。俞二爷肯定会不情愿,可他拦不住俞酌之的心意,最终只能无奈应下。
云枝猜想嫁给俞酌之以后的日子,一定是很快活的。
俞酌之会和成亲前一样,带着她去骑马游玩。可他没有上进心,等到俞家分家,他一定会守着家业过活。那样的日子也不差,但经受不住太大的风雨。倘若遇到了什么劫难,俞酌之一定无法应对,还要回俞家来求俞胥之和俞寻之帮忙。
那样仰人鼻息的日子,云枝小时候已经过够了,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至于俞寻之……
云枝轻轻摇头,根本不去想嫁给他的可能。她平日里见了俞寻之,只觉得心中胡乱跳动,唯恐他突然做出什么惊人举动。而且,俞寻之像是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没有彻底忘记。她嫁过去,俞寻之肯定会想出许多法子折磨她的。
只是想到俞寻之的名字,云枝就觉得胸口微堵。
她手指轻点,唇瓣微张,想到了俞胥之。
胥之表哥相貌好,性情温和,以后会是有大造化的。
虽然俞胥之优柔寡断,但云枝以为,若是她能嫁给他做夫人,假以时日一定会帮他改掉犹犹豫豫的毛病,让他一切以她为先。
云枝越想,要嫁给俞胥之的念头越发笃定。
第一次向俞胥之暗示心思,是因为数年相处,她对他的确存了别样的情意。而这一次,她选了俞胥之则是权衡利弊以后的结果。
至于俞胥之已经定亲,不日就要成亲一事,对云枝而言毫无影响。
她面上温顺,实际非循规蹈矩之人。当年她的母亲佟六就是太守规矩,以为情爱大过天,诺言一旦说出口就必定要兑现。殊不知这世上尽是虚情假意之人。佟六谨守妻子的本分,在家中相夫教子,守着曾经的恩爱不移的诺言过活,可父亲呢,他私下里养了外室,过得潇洒肆意。
人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其实不然。云枝的父亲现在儿孙满堂,有娇妻在旁,过得好不快活。可佟六呢,早就化作一抔黄土了。
云枝并不觉得争旁人的婚约和未婚夫君有何不对。她若是一切按照规矩行事,早就被父亲打死了。倘若她不争不抢,只会被草草嫁给一人,重新过上之前卑微的日子。
所以,云枝必须要争。
这一次,她心里存着的不是对俞胥之的情意,而是日后的荣华富贵。因此,云枝的心里没有小鹿乱撞,只有一片平静。
片刻之间,云枝已经有了谋划。她费心设计,事情顺利的话,就会如她猜想的一般,顺利嫁去大房。若是有一点点疏漏……她需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云枝抬眸,看向俞酌之。
俞酌之说个不休的嘴巴忽然停下。他看着云枝,她依然美貌,可那双眸子似乎有了什么不同,让他的心砰砰乱跳。
俞酌之变得不自在。
云枝靠近,轻声问道:“三表哥,你……可有过通房丫鬟?”
俞酌之反应剧烈,似是被人踩着尾巴的猫,嚷道:“你想什么,当然没有!虽然爹说要给我安排一个,可我不想要,她们身上的味道好难闻,像掉进了蜂蜜罐子里,都是难闻的甜香。”
俞酌之说着,鼻子轻轻耸动,闻到了云枝身上的香气,忽然想到:假如她们的味道和表妹一样,他可能就没那么讨厌了。
云枝柔声奉承,称俞酌之果真和寻常男子不一样,不会被私欲控制。
俞酌之被吹捧的脚底发软,得意道:“那是当然。我可不想让脏东西沾了身子。”
趁着他高兴,云枝蹙眉说道,她听闻有一种香料,嗅之能使人意乱情迷,通常会在男女同房时用。可她没有见过,心里委实好奇,不知俞酌之可有法子取来一观。
俞酌之皱眉:“你看这个要做什么?”
云枝搅着手指:“不怕三表哥笑话,姨妈已经在为我说亲,并给了我那样的图看。可图上的话,我无法理解。尤其是提及此香有飘飘然之感,更是无从体会,才想着拿来一点亲眼看看。”
第75章 庶子表哥(20)
俞酌之夹紧眉头,冷声道:“那些腌臜东西,看它做什么?”
云枝眼眸中浮现疑惑,懵懂开口:“可姨妈说过,衾枕之乐是极稀松平常之事。”
绯红色从俞酌之的耳根爬至整个脖颈,他嚷道:“反正……你就是不许看。我是表哥你是表哥?”
云枝柔声:“当然三表哥是表哥了。”
俞酌之挺起胸脯:“这就得了。我是表哥,你为表妹,你就得听我的话,不要追问为什么。倘若你不听话,我就不把那什么蜜合香拿来。”
云枝眸中浮现亮光,称赞道:“三表哥好生厉害。我都已经忘记了那香的名字,你竟能随口说出。”
俞酌之脸色一僵,语气生硬道:“自然。我怎么会比你笨。”
云枝用帕子掩唇轻笑,想着俞酌之的记性不好,要他记住蜜合香的名讳,若不是私下里看过了太多的避火图,就是存在有朝一日拿来用用的打算,否则不会记在心里。
赶在俞三爷为俞寻之置办庆功宴的前一日,俞酌之把蜜合香送到云枝手中。他千叮咛万嘱咐,只得看,不得用,云枝轻声应下。
云枝不过用指甲取了一点,沾了茶水化开,还未放在鼻尖轻嗅,便觉身子绵软,颤悠悠倒在床榻。她只觉得身上轻飘飘,宛如踩在白云之中。
过了片刻,秋水进房来,看见云枝面色酡红倒在床榻,她忙去搀扶。蜜合香的余香仍在,秋水搂着云枝,只觉得姑娘身子既香且软,一时间不舍得丢开。
她暗道不对,见旁边有半盏冷茶,立刻往面上一泼。瞬间秋水就恢复了理智,不过她可不能用冷茶洒在云枝身上,就连忙开窗扇风,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让云枝眼睛恢复清明。
云枝抚着胸口喘息,暗道这蜜合香果真名不虚传,听闻是闺房之乐的极品香料,一两值百金。寻常人即使有金子银子,没有门路也无法买到。她若非托了俞酌之,恐怕也难以见到此等香料。
云枝将蜜合香仔细收好。
听到秋水的疑惑,说她们主仆二人宛如中了蛊虫,连身子和脑袋都不受自己控制了。云枝斟酌过后,决心告诉她实情。
唯有秋水知道来龙去脉,才能尽全力帮她。
这次庆功宴上的谋划,她冒了很大的风险,成则后半辈子有荣华富贵傍身,败则声名狼藉。
若是往常,云枝一定谨慎为先。但她参与了俞观萍的“借腹生子”,胆子逐渐大了。云枝知道,众人皆想以小博大,可此类买卖并不常见,多的是以小博小,以大博大。
规矩守礼的俞观萍为罗家所逼,都能壮着胆子,当着罗生的面给他戴上一顶“绿帽”,自己为何不能一试。
云枝想,她能有如此大的勇气,仔细想来,还要感谢俞寻之。是他拉她参与俞观萍的事情中,她才能劝慰自己,名声固然可贵,但过于谨慎便可能博不来滔天富贵。
云枝拉秋水到身前,如此这般诉说了一番。秋水大惊,忙道不可,这可是损伤女子名节的事。
但还没等她说出其中危险,云枝已经眼圈泛红,唯有一张脸因为咳嗽而发白。
“我何尝不知道。可秋水,我已经是没法子了……”
“你瞧瞧,欣萍和赏萍已经定亲,那两位来过府上,我远远地看过一眼——相貌平平,怎能和两位如花似玉的表姐相配。但你可知道,这两位表姐夫是俞家精挑细选来的,容貌虽不出众,但家世一顶一的好,表姐们嫁过去只有享福的份儿。欣萍和赏萍有全家帮忙谋划,尚且得一不尽善尽美的夫君,我呢?秋水,我只有姨妈和你,我该怎么办。要我嫁给一凡夫俗子,整日为夫君前途和家中用度烦恼吗。我不想如此。”
珍珠似的圆润泪珠从她眼眶中落下,扑簌簌地滚落,有一枚挂在鼻侧。秋水面露心疼,忙抬手擦拭。她的心再硬,被云枝软绵绵一哭也变软了。
秋水强撑理智,开口劝道:“大少爷是为人夫婿的好人选,可他有婚约在身,我们会不会太……”
云枝哭的越发凶了,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我知现在的自己,已经将女学中教导的礼义廉耻忘到脑后。可我当真没法子,我倾慕胥之表哥,但大太太绝不会允我进大房,哪怕是做妾室,她也不会点头……”
秋水一边帮云枝抚着胸口顺气,一边皱眉:“管他如何惊才绝艳,怎配让姑娘做妾!”
秋水不忍看云枝继续哭下去,忙点头应好:“姑娘莫哭了,哭坏了身子我们怎么施展计划。”
云枝才缓缓止泪。
云枝为秋水想好了退路,要她事先收好金银细软,若看到形势不对劲,立刻离去。秋水不依,道此事只能成,不能毁。倘若不幸计划未成,大少爷郎心似铁,即使闻过了蜜合香也不愿近云枝的身子,她们主仆二人就一起受罚。
云枝身子娇弱,一旦东窗事发,没她护着,肯定会吓晕过去。到时俞大太太肯定使劲往她身上泼脏水。秋水以为有她在,还能为云枝分辩一二。
云枝大为感动,将计划从头到尾又推敲一遍,确保没有差错。
她想好了,点香引俞胥之前来之事非她一人能够行事,故需要秋水帮忙。事情如果不妙,她不会让秋水留下受责。
主仆二人总要保住一个,被赶出去俞府才能有活路,不至于身无分文,没地方可去。
庆功宴这日,俞三爷打扮正经,嘴里不再说一些调侃风趣的话,姿态端正地迎客人进门。他本就生得风流倜傥,虽年纪大了,但保养得当,同俞寻之站在一处,竟当真像极了亲父子。
客人恭维道:“令郎眉眼和你很是相似。俞三,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你是越长越年轻,想来再过几年,你和寻之在一起,就不像父子,而似兄弟了。”
俞三爷嘴里说着过誉,脸上红光满面。
俞大太太瞧见他那副得意样子,不禁嗤了一声:“区区灵台郎,也值得如此庆贺,果真是没见过世面。待我儿……”
俞大爷斥道:“大喜的日子,莫要乱说。你看看,母亲都在为寻之欢喜,别说一些煞风景的话。”
俞大太太才不情愿地闭嘴。
姨娘看着俞寻之一身朱砂红袍,眉眼英俊,恍惚辨认不出他了。分明他是自己腹中所出,姨娘却觉得面前人格外陌生。
俞寻之和姨娘对上视线,漠然移开。
姨娘心中微痛,想要找俞大爷诉苦,却看俞大爷和俞大太太相携落座。俞大太太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责怪道:“愣在那做什么,身为姨娘,合该站在我身旁伺候。”
主母用膳,小妾是应该站在旁边伺候。可今日不是某一房的家宴,来往的有外来客人,为了面子好看,俞家不会讲夫人姨娘的规矩。三房的几位姨娘都落了座,没一个人在俞三太太身边伺候。俞大太太此言,是故意要给姨娘难堪。
姨娘望向俞大爷,期待他说出一句公道话。可俞大爷只掀袍子落座,并不理会女子之间的纷争。
姨娘只觉得一颗心被浸进了冰水中,通体发寒。她想到自己和俞大爷是有过快活时光的,她领着他去看君子兰,他夸赞她性子沉静,才能把难养的花养的旺盛。
姨娘猛地回过神,想到俞大爷对她的好,并非是出于对她的怜爱,而是因为俞寻之去道观在即,他需要安抚她,让她别拦着俞寻之离开。
姨娘失神地站在俞大太太身旁,垂下脑袋。她如今后悔了,为了俞大爷的疼惜而丢了母子情分,委实不值得。若是当初她对俞寻之再好一点,今日享受风光的就会是她,俞大太太也不会当着众人的面下她的面子。
云枝随意寻了一处坐下,正遇到百无聊赖的俞胥之。
往日里,享受这些热闹的都是俞胥之,现在换了人,他心中有种奇妙的感觉,微微发堵。但至于妒忌,却是算不上的。
云枝柔声开口:“胥之表哥领了吏部的官职,近来可劳累?”
俞胥之看向她,心中一软。众人知道他进了吏部,只会拿他和俞寻之相比较,看哪个品阶高,日后谁的前途更广阔,唯有云枝会惦记他是否辛苦。
俞胥之颔首:“有一点点,不过还好。”
他语气微顿:“我以为,表妹日后不会理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