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胥之反问:“表妹以为呢,里面装的要是点心,该是什么?”
云枝看匣子比手掌要小,单手堪堪握住。里面顶多可以装一些糖莲子、冬瓜糖之类的。但若当真是这些小点心,何至于用如此小巧精致的匣子来装。
云枝斟酌着开口:“不是点心?”
俞胥之笑着点头,让她打开看看。
盒子轻掀,里面躺着一对荷叶金耳坠,形似荷叶一般圆润,叶上布满纤细的脉络。
云枝将耳坠拿在手中,面上露出欢喜的模样,虽未开口,但足以表示自己的喜欢。
俞胥之见她展颜,终于轻舒了一口气。他心中庆幸还好备下了两件礼物,否则只送了云枝点心匣子,那就不尽如人意了。
云枝将荷叶金耳坠拿在掌心,想道,胥之表哥未曾注意过她的耳朵。若是他凑近了细瞧,便能看到她耳朵上并没有耳洞。云枝平常所戴,也不过是耳夹,只需夹在耳上就可。
只是前一个礼物,云枝已让俞胥之生出了愧疚,觉得以后待她要越发慎重,不能有丝毫敷衍。这后一个礼物,云枝再说不好,愧疚积多了,便不是愧疚了,而会觉出厌烦。
云枝便闭口不提自己没有耳洞,因此俞胥之送了荷叶金耳坠,她也没法子戴上。她只是眼眸微亮,唇角轻扬,一副喜欢极了这副耳坠的模样。
回到房中,云枝对着铜镜,在耳朵上比划戴了耳坠的样子。
秋水看见了,伸手接过,随口抱怨了一声:“是谁送来的耳坠,难道不知道你没有耳洞,怎么戴得上?”
云枝拍着她的手,柔声道:“当然不知道,若是知道了,就不送耳坠,而是耳夹或者旁的东西了。”
秋水将耳坠放到云枝耳旁垂着,笑道:“眼神虽然不好,但眼光还是不错的,很衬姑娘。”
寻常人家的小女郎,大概五岁六岁年纪就会打耳洞。但云枝母亲故去,父亲并不关心,后母更不会惦记她是否穿过耳洞,此事便一直耽搁下来。
云枝将荷叶金耳坠托在手中,掌心感受到轻微的凉意。她心道,需打上耳洞了,否则以后遇见了好看的耳坠,却不能戴,只能收在抽屉中,岂不遗憾。
秋水依照规矩备下了黄豆、清水、银针、丝线。她一手捏着一枚黄豆,夹在云枝耳的前后两侧,轻轻打磨。那处的肌肤本就柔软,经一番磨合越显单薄。
但到了银针穿孔的时候,秋水却觉得为难。因她一拿起银针,还未靠近耳朵就掌心颤抖,根本下不了手。
云枝让她别害怕,即使穿错了也无妨。
闻言,秋水越发无法动手。她道:“我当真落错了针,姑娘就白捱一针,岂不可怜。不成,我下不了手。”
云枝见她如此,不禁叹气。可让云枝自己来也是不成的。她既得落针,又得盯着镜子看,一双眼睛分成两边用,更容易出差错。
云枝稍做沉思,便要秋水去请俞赏萍来。她知道俞赏萍胆子大,定然能握稳银针。
秋水领命而去,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人,却不是女子装扮。
云枝定睛看去,只见那人却是俞寻之。
秋水不等云枝询问,就走到她的身后,小声说道:“半路上遇见了二少爷,多亏他开口,我才知道四小姐不在家,省得白跑了一趟。二少爷听罢,主动要来帮忙。我想,我们虽需要一个胆大心细之人,但二少爷却是男子,总归不妥,便想着拒绝了他。但看着二少爷的脸,我怎么都开不了口……”
云枝明白,并不怪罪秋水。
经过几桩事情,她已经知道俞寻之脾气古怪,性子敏感。她本就要找人穿耳洞,俞寻之主动来帮,她若是拒绝,难免让他多心。既然俞寻之已经来了,便由他来动手罢。
俞寻之听罢穿耳洞的步骤,略一点头,便开始动手了。
他身子微曲,看向云枝白嫩娇小的耳,重新拿起了黄豆。他嫌秋水磨的不够,又重新碾磨了一阵,直到从向阳的方向看去,那处圆洞呈略透明状。
俞寻之才拿起银针,他用手丈量着位置,确保针不会扎斜,才猛地落下。
云枝只感受到一瞬间的轻痛,便见俞寻之接过秋水递来的手巾,把她的耳朵擦干。
秋水看了又看,感慨道:“二少爷手艺真好,竟一点血都没出。”
她笑盈盈地看向俞寻之,却见他板着一张脸,不禁收了笑意,朝着云枝使着眼色,意为:快看,刚才他就这样一副神情,叫她怎么可能说出“你别来帮忙”的话。
云枝顺着秋水的视线望去,果真看到俞寻之面无表情。
俞寻之用手指抬起云枝下颏,朝一侧转去。他将磨豆子、穿针的顺序另做了一遍。
云枝的两侧耳垂下端均有了一小小的圆孔,坠着一截红丝线。
据秋水所说,将红丝线留在耳上三日,能防止耳洞再长到一起。
云枝偏着身子,看向镜中的自己。她勾起荷叶金耳坠,想着三日过后就能戴上。
阳光落在她手上,俞寻之只见她肌肤白皙,手指处有亮光闪烁。他移动脚步,走近了低头一看,见是金箔片打成的荷叶形状,原是一副耳坠。
俞寻之顿时明白,为何云枝突然兴起,想起了穿耳洞,原来是想要佩戴新首饰。
俞寻之帮了大忙,云枝自然要谢他。贵重的物件云枝送不起,便宜的又拿不出手。思虑之下,云枝觉得还是送点心吃食最是妥当。
她身为客人,在府中一切用度包括吃穿都有定数。不过云枝向来少食,屋内的点心可多的是。
第61章 庶子表哥(6)
她知俞寻之容易饿,拣的点心都是用料扎实的茯苓糕、绿豆糕等等。
俞寻之心中生出异样之感。他的心性向来和旁人不同,若是给点心的是其他人,他定然会觉得对方瞧他不起,绝不会收下点心。
可因为是云枝,俞寻之便自然以为她没有恶意,而是出于关切。
俞寻之携着点心回房。
姨娘见他从藤篮中拿出一碟又一碟的点心,不禁问道:“是大爷赏的?”
俞寻之幼时不知事,对十月怀胎生下他的姨娘多有依赖。身为母子,他知道许多不为外人知晓的内情,诸如姨娘爬床不仅是出于贪慕荣华富贵,她当真仰慕俞大爷,才冒着可能会被赶出府的风险伺候醉酒的俞大爷。而同时,俞大爷也非完全意识全无,由一个小婢女任意作为。
姨娘俊秀,而酒是乱人心肠的东西。
但俞大爷怎么会承认是自己意志不坚,才让姨娘近了身,他把一切罪责推到姨娘身上,自己落了个全然无辜、一身干净。
俞寻之逐渐知事,才懂得俞大爷的虚伪。他最初是可怜姨娘的,怜她痴心错付。可他和姨娘被冷落轻视,姨娘没有对俞大爷怨恨分毫,仍旧情深不已,俞寻之渐渐生出了厌烦,随后变成了冷漠。
他已明白姨娘是何等人物——她对于俞大爷一时的贪恋美色却不肯承认并非不知情。可她情愿蒙蔽自己,把所遭遇的苦楚都怪到俞大太太身上,认为是俞大太太心生嫉妒,俞大爷才不能正经地亲近她。
此刻,听到姨娘对俞大爷仍有幻想,俞寻之不禁皱眉。他道:“不是。是……表妹所赠。”
姨娘听罢,眼中浮现出失落,又升起疑惑,问道:“表妹?你哪来的表妹?”
俞寻之有了倾诉的念头,他想要详细地告诉她,云枝就是他的表妹。她是唯一一个在他受到冤枉时不随波逐流,认为他没有做了贼的人。
可俞寻之刚提到,云枝是佟姨妈的外甥女时,姨娘眼底探究的目光褪去了。
俞寻之当即没了继续诉说的欲望。他自嘲一笑,刚才竟未看懂姨娘询问并非是关心他,而是以为府上来了俞大太太的亲戚,她却不知。
俞寻之将点心收好,并不打算分给姨娘。平日送到他们院子中的也有点心,俞寻之一概不吃,都留给姨娘,他自己则膳食都不用了,整日吃点心果腹。
吃到最后一块茯苓糕,俞寻之却怎么都张不开口。他犹豫再三,决定把茯苓糕收好包起。
他知道这种干点心要趁新鲜吃,不能久存。可他没有想到竟会坏的如此之快,不过两天功夫,就发了霉,有了味道。
姨娘捂着鼻子,要他快些丢掉。
俞寻之缓缓起身,却没有随手一扔,而是寻到一片桂花树,在长势最好的一棵树下挖坑,将茯苓糕埋了进去。
这是他能想出的处置这块变味茯苓糕最好的法子。
俞寻之往回走去,见云枝和俞胥之同行,眉眼忧愁。
他第一反应不是上前,而是侧身躲开,细听二人的对话。
只见云枝面露愁容,声音急切,原是她弄丢了俞胥之所赠的荷叶金耳坠。
俞胥之宽慰她不必着急,又随着她一同寻找。
四下寻找过后,仍旧毫无所获。云枝急的眼圈发红,几乎要落下泪来。俞胥之轻拍她的肩膀,说着不过是一只耳坠而已,丢了就丢了。
云枝摇头:“不止是一副耳坠,它是胥之表哥送我的第一副耳坠,就这样丢了,好似我不看重胥之表哥的心意。”
俞胥之叹气:“我不会误会你有此等意思。”
但任凭他再三宽慰,云枝仍然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俞胥之犯了难,看向四周,口中喃喃道:“每一处地方我都已经找过,只剩下这片湖了。可天色已晚,此时下水不安全。等到了明日,我命佣人们在湖边捞取。若是再找不到,就是这耳坠当真凭空消失了,你我无需再找。”
云枝轻轻颔首应是。
两人离开后,俞寻之来到湖边。他满脸沉思,想起了那副带着亮光的荷叶金耳坠,不由得喉咙一哽。他猜测道,云枝生出打耳洞的念头,莫不是就同这副耳坠有关。往更深里猜去,云枝急着要打耳洞,不是为了一副耳坠,而是因着俞胥之。
他的眼底一片晦暗颜色,盯着平静无波的湖水在出神。
俞寻之心中对俞胥之生出了无边的憎恶,觉得俞胥之简直像是阴影一般,挥散不去。他们的身体中流淌有同样的血,但偏偏是明显不同的两个人——一个光风霁月,一个灰暗阴沉。
而云枝对俞胥之的欢喜和依赖显而易见,俞寻之连带着也恨上了她。
俞寻之以为,云枝是不同的,她能信任他没做过贼人,为人清白。可她又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会被俞胥之坦荡磊落的行事所迷。
手掌紧握成拳,捏的咔嚓作响。俞寻之启唇,颇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讨厌你,恨你。”
他的眼睛泛红,倘若有外人在,定然会被他此刻的模样吓到。
俞寻之的心中下定了决心,从此以后远离云枝,将她当做陌路人看待,因她和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同。
可看着幽深湖水,他突然挪不动步子,脑袋里不停地回忆着,云枝站在一众指责他的人群中,眸子中含着怜惜。
俞寻之闭了闭眼睛,决定给自己,也是给云枝再一次机会。
他对那只荷叶金耳坠印象深刻,一见到它立刻就能辨认出。因此,俞寻之在附近走了两圈,确定耳坠没有掉落在草丛中,才走到湖泊前。
俞寻之毫不犹豫地跳进水中,激起一阵水花。
有佣人从旁边经过,顿时惊叫一声“二少爷掉进湖里了”。
而他口中“掉进湖里”的二少爷俞寻之,正憋着一口气,睁大眼睛,在幽蓝的水中搜索着。
好在俞寻之的运气不差,没一会儿就发现了被水草缠着的、闪烁着亮光的金耳坠。
他动手解开,向岸边游去。
而岸上早就乱成一团。佣人们七嘴八舌,有的说俞寻之是脚滑落水,有的则言之凿凿,说他在府上备受欺负,终究承受不住,选择跳水了结性命。
云枝得讯而来,看着众人议论俞寻之落水的原因,却无一人相救,不禁急声道:“快救二表哥!”
赶来的俞胥之连身上衣裳都未褪下,便跳进水中。其余人见大少爷都去救人,也纷纷解开衣袍下水。
俞寻之正要上岸,他无视俞胥之伸过来的手,手臂拨动湖水,走上了岸。
他跌坐在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俞大太太和一众长辈姗姗来迟。
她脸色难堪,毕竟庶子不堪欺辱,投水自尽的消息传了出去,她的名声就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