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树大招风,青云观一个穷道观,当然是招不来贼的。但梁家人可不一样,身为女眷,又资财颇丰,引来贼人惦记也是寻常事。
但这事云枝怎么听怎么觉得古怪。
她多问了一句:“贼人长得何等模样?”
清和一愣。
他只顾着抓贼,没注意贼人的长相,这会儿云枝一问,他回忆起来,说道:“身材魁梧,模样端正。他这副长相和身形去做什么不好,就算给人当苦力,也好过做贼!他生得端正,却满是好逸恶劳的心思。”
云枝越发觉得古怪了,还要继续问,却被顾檀生止住。
“清和,你走在前面带路。”
清和应是。
顾檀生则是后退一步,和云枝站在了一起。
他刻意放缓脚步,和清和拉开距离,这才对云枝道:“表妹不必怀疑,你猜测的是对的,不用再问清和了。”
云枝眼眸闪烁:“表哥怎么知道我想的是什么?”
顾檀生嘴唇微动,也不出声,只用嘴型说出“私情”两个字。
云枝需得承认,表哥猜中了她的心思。
她轻声道:“梁大少奶奶真是人不可貌相,瞧着内敛羞怯,竟敢当着老夫人的面——”
梁老夫人一看就是厉害人物,若是得知孙媳妇和人有私情,不把人打死才怪。
顾檀生微微摇头:“一同谋划,怎会怪罪。”
云枝更觉惊讶。
祖孙两个来到青云观,莫不是就为了这个,这可真是天下奇闻,罕见至极。
她想,男子被当作贼人抓住,梁家祖孙两个该是何等反应。
她有些急于看到,便不满顾檀生慢悠悠的脚步。
云枝挽住他的手臂,轻轻往前拽去。
“哎呀,表哥,我们走快一点,再快一点。”
顾檀生目露不解。
云枝坦诚自己的目的:“我想去看戏。表哥就当疼疼我,走快一点嘛。”
她温声软语的撒娇委实让人抵抗不住。
顾檀生面上一副平淡模样,但脚下却加快了。
到了梁大少奶奶房外,已经聚了一众人等。
青云观的道童都来了,梁家带来的仆人,无论是入寝的还是没睡的,此刻都披上衣裳,来看抓贼的热闹。
云枝打量地面跪着的贼人模样,发现果真如清和所说——身形高大,眉眼端正。
她本想听这人开口解释,为何进了梁大少奶奶房中,想来这人不是受邀而来,就是和梁大少奶奶有约在先,势必不会愿意背上贼人的骂名。
只是在云枝来到之前,梁老夫人就赶过来了,命人把男子的嘴巴堵住,免得他胡乱攀咬,坏了梁家名声。
梁大少奶奶站在梁老夫人身后垂泪。
梁老夫人称偷的是梁家银钱,应该由梁家处置这贼人。
云枝拿眼睛觑顾檀生。
她以为表哥会和上次自己偷听被抓住时一样,语气温和但有力,毫不退让。
但顾檀生却同意了。
见他选择给自己面子,梁老夫人顿时松了口气。
顾檀生又道:“不过既是在青云观行窃,老夫人审问他的时候,我总要在场旁听。”
“这……”
梁老夫人心里不愿。
多一个人在旁边,她们的秘密就多一分被发现的风险。
顾檀生云淡风轻,说出口的话没有一句是逼迫人的,但却让梁老夫人感受到了压力,知道如果拒绝他,刚才给自己的脸面或许就要收回了。
权衡过后,梁老夫人答应了。
顾檀生顺势说道,未免这贼人想出旁的借口开脱,不如今日就审。
梁老夫人一惊:“今夜太晚了吧。”
顾檀生道:“今夜一闹,大家都睡不着了,就是审上一夜也不打紧。”
他句句有理,梁老夫人只好应下。
她只许两个贴身的婢女进去。
顾檀生带着云枝要进房中,梁老夫人诧异道:“顾道长还要带他?”
云枝往顾檀生身边走近了一些,唯恐自己被落下。
顾檀生颔首:“审讯而已,多清云一个也无妨,毕竟她要听的是贼人为何来偷盗,而不是什么秘密。”
梁老夫人只得允许云枝一同进去。
其余人等都被驱散离开,房中静悄悄的,只梁家两孙媳,和她们的两位贴身婢女,云枝和顾檀生,以及堂下被捆的严严实实的贼人。
云枝本是和两位婢女一样,站着伺候。
但梁老夫人许是想让顾檀生和云枝觉得无聊,借机赶走他们,问的又慢又无聊,听得云枝昏昏欲睡。
她便扶着椅子坐下。
梁老夫人瞪了她一眼,看顾檀生对云枝的做派毫无反应,顿觉他看起来仙风道骨,实际荒唐至极,竟会这般宠信一个小道童。
顾檀生从始至终未曾开口。
梁老夫人直到给男子定了罪,命人把他带下去,才彻底把心放下。
她正要开口送客,顾檀生却道:“观里不清净,两位还是尽快走吧。”
梁老夫人顿时来了火气。
若非顾檀生让人巡夜,那男子怎会被抓住,今夜早就成事,说不定十月后,梁家就有后了。
顾檀生又非要跟着听她审讯贼人,害的她一颗心七上八下,好不安稳。
好不容易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了,他又要赶走她们。
梁老夫人自然不肯:“顾道长这是待客之道吗?我们来了青云观,可是给了银钱修缮房屋,结果你们守卫不严,差点酿成大祸。我并没怪罪,你们却要来赶人了,这是何等道理?”
云枝一下子不困倦了,将眼睛睁的大大的。
她的眼睛在顾檀生和梁老夫人之间来回转动,暗道:要吵起来了吗。
表哥吵不过梁老夫人吧,她待会儿可得好生帮忙。
顾檀生淡淡道:“刚才之人是为偷盗还是赴约,你我心知肚明。梁老夫人确实捐了银钱,但道观是清修之地,容不得污秽事情出现。”
梁老夫人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她没想到在她以为最安稳的时候,顾檀生却突然挑破一切。
她想要辩解。
“长孙媳妇的名声,岂能让你来污蔑……”
顾檀生眉眼冷淡。
梁老夫人突然说不下去了。
她莫名觉得顾檀生不会诈人,他若是开口说了什么事情,势必是已经拿了确凿证据,才会张口。自己再做辩解,落在他的眼里只会更加滑稽可笑。
梁老夫人轻咳两声,示意要单独和顾檀生说话。
两婢女识趣地离开了,而云枝还留在原地。
不等梁老夫人开口赶人,顾檀生就道:“清云留下。”
云枝柔声应好。
在梁老夫人眼里,顾檀生已经成了“色令智昏”之人。
她眼不见心为净,索性不去看云枝,免得心烦。
梁老夫人只道家丑不可外扬,男子确实不是贼,而是和梁大少奶奶有旧情。因着在青云观小住,两人想着趁机见上一面,不料被道童发现,才成了如今的局面。
她本想借此糊弄过去。
顾檀生不愿和她你来我往地周旋,便直接道明:“难道不是老夫人你的提议,要孙儿媳妇借腹生子,才把人找来吗,怎么又成了两个人有私情?”
他一句话惊到了两个人。
梁老夫人脸色变幻。
云枝暗道:表哥何时知道这些私密,为何不告诉我?
梁老夫人看他一脸笃定,知道真相败露,已经无法遮掩,索性换了软和的口气,诉说梁家的可怜。
唯一的儿子不能有子,这是要她梁家绝后。万一被人知晓,肯定会引来许多人争抢家产,到时候梁家产业不知要归于何人之手,她如何去见列祖列宗。
见顾檀生不语,她又道,可怜梁大少奶奶一个妇人,因为无子被人指指点点,也是把面子丢掉了才同意做出这种事情,若顾檀生把消息传出去,不仅梁大少奶奶要寻死觅活,连她这条老命都留不住了。
云枝见缝插针,问道:“怎会无子。即使梁大郎有疾,梁家不还有另外一个儿子。”
提起春昭,梁老夫人面露愁容:“他做了错事,被赶出府去。我本想着,即使梁家无子,也不能要他这等狼心狗肺之人的血脉。可这段时日待在青云观中,我却是动摇了,派人去寻,也找不到他的踪影。如今唯一的指望就在孙儿媳妇肚子上。还请顾道长顾念我家和顾家的情意上,忘记此事。”
云枝贴在顾檀生耳边,低声言语几句。
顾檀生略一颔首:“我不会往外说出。只是,你们若想继续留在这里,万万不能再做这等污秽事情。若非得做,就另寻别处。”
梁老夫人忙答应。
“我还有一言。倘若能寻到你家四郎,你可愿意摒弃前嫌,带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