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一个瞎子,平常穿衣吃饭能够自己做,但去监视别人却是做不来的。
这青云观中,他唯一能够求的人就是云枝了。
春昭知道自己的提议不妥当,云枝毕竟是一个柔弱女子,怎么能去做偷听偷看之事。
若非走投无路,他绝不会想出这个法子。
春昭已经做好了会被拒绝的准备。
但云枝将绵软的手覆在他的手上,声音轻柔:“我答应你。”
春昭一喜。
云枝紧接着又道:“不过从今以后,你可得事事以我为先。若是我不让你离开青云观,你绝不能一个人偷偷溜走。你若是做得到,我就帮你,若是做不到,你另外寻别人帮忙吧。”
云枝不觉得自己心狠。
她和春昭都是对彼此有所求,正好相互交换。
倘若她一味好心,单方面帮助春昭,那她冒着天大的风险,最终什么都得不到,春昭仍然可能随时离她而去,她岂不是太亏了。
即使知道春昭看不见,云枝还是双眸炯炯地看着他。
因为云枝干脆利落的答应,春昭本来还感到不安,但听到云枝的下一句是要求他听从她的话,他便彻底安心了。
他已经不相信情意了,唯有等价的利益交换才能让他放心。
云枝的要求正合他的心意。
春昭一口应下。
云枝本就觉得他不是寻常的乞丐,这会儿得知他原是梁家四郎,颇有一种“果然如此啊”的感慨。
两人说好后,云枝连忙叫了一个小道童,将春昭送回房中。
让梁家人认出春昭来,必定会越发谨慎,他们想要探听消息就会变得很难了。
春昭深以为然。
听到云枝现在就要去偷听,他皱起眉头:“你怎么偷听?你不是要躲着京城那些人吗,万一被发现了……”
云枝语气轻松:“我自有法子,你且回房去休息。”
送走春昭,她立刻去缠着清和,要和他拿一身小道童的衣裳。
清和问她要衣裳做什么。
云枝道:“自然是我要穿。”
清和面露警惕:“表小姐穿我们的衣裳做什么?”
云枝也不瞒他:“我要去表哥那里送茶水。”
清和道:“观主在待客,不必送茶。如果非要送茶,也有我们在呢,不必劳烦——”
云枝一脸不赞同:“哎呀,你不清楚,这是表哥亲自叮嘱的,要我送去。而且他说了,我虽是他的表妹,但以女子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总是不合适的,便让我换了道童衣裳,再去送茶。”
清和一脸怀疑:“真是观主说的?他为何这般说?”
云枝摊手:“我怎地知道。不过表哥自有他的道理吧。梁家人来的急,他脚步匆匆,才没告诉你们,只同我说了一句。难道你以为我会骗你吗?”
清和摇头:“我没有这般想。”
云枝没有欺骗他的理由。
她一看就是一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若非顾檀生亲口嘱咐,定不会主动去给人端茶倒水。
有了顾檀生做借口,清和不再耽搁,立刻寻了一身自己的衣裳。
他刚洗好晾干,衣裳上还带着皂荚的清香。
云枝穿上衣裳,发现略大了一些。
清和便将裤腿和袖口挽进去一些。
反正道袍本就宽大飘逸,云枝穿这身衣裳不显奇怪。
清和又给云枝梳了一个道士发髻——就是将所有的头发丝都往上梳去,再拢至脑后,用簪子束住。
一切装扮妥当,云枝离开房间时随意一瞥,正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她想,幸亏自己长得好看,否则另换一张脸,再配上这样一个发髻,真是丑的不堪入目。
云枝也不敲门,因为她知道一旦敲门,顾檀生定会不让她进去,把她挡在门外,那她的计划就失败了。
她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
云枝把脚步放的静悄悄的,没发出半点声音。
她绕到屏风后面,听顾檀生和梁老夫人在说话。
梁老夫人预备在青云观打醮。
顾檀生声音淡淡地同意了。
她又说,想带着孙儿媳妇梁大少奶奶在道观住上十天半个月。
“长久怀不上孩子,可能是在宅子里待久了,心里发闷,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再回去,可能就好了。”
顾檀生显然对梁家家事不感兴趣。
他回道,能享受闲情逸致的地方多的是,而且那些地方的衣食住行都比青云观要好,梁老夫人实在不必留在这里。
梁老夫人却道,她找人算过,青云观的风水好,对求子有益。
顾檀生见她态度坚决,深知做道观的观主,绝非和尘世相隔绝,更没有把有钱的香客往外推的道理,便不再劝,只说会给梁家人安排好静室休息。
至于吃食,道观只会做粗茶淡饭,若是梁家人吃不习惯,也只能自己想办法。
梁老夫人笑道:“吃的惯的。”
她眼睑一垂,还要提及一事,就听得屏风后有窸窸窣窣的动静,立刻住了嘴。
两人向着屏风望去。
云枝忙低着头走出来,将托盘高高举起,抬至头顶。
“观主,我来送茶水。”
她特意压低了声音,不再过于绵软,而是带着少年的清脆,像极了十几岁的少年声,倒是没惹得梁老夫人怀疑。
梁老夫人正好觉得口渴了,便招呼她上前。
云枝做庶女的时候,母亲对她既不疼爱也不苛责,自然不会让她做端茶倒水的活儿。而和沈瑜在一起时,他就更不可能让她做劳累的活计了。
所以,突然要云枝给人倒茶,她有些手忙脚乱,一时间不知道是先拿杯子,还是先提茶壶了。
顾檀生将一切看在眼中。
他神色平静,唤道:“把茶壶拿来。”
云枝如蒙大赦,忙走到他的身边,把茶壶递给了他。
顾檀生倒了两杯茶水,放在他和梁老夫人面前。
云枝退至他的身后,一副不准备离开的样子。
梁老夫人频频看了她几眼,心想怪不得是观主,脾气竟这般好。像这样毛手毛脚的小道童,若是在梁家,早就被撵出去了。更何况这小道童还不懂看人眼色,送了茶水不知道退出去,反而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梁老夫人心里百转千回,面上笑着对顾檀生道:“这道童叫什么名字?”
云枝把头垂的低低的,做哑巴状。
顾檀生道:“叫清云。”
梁老夫人诧异:“青云观的青云?”
顾檀生抿了一口茶水:“不,清水白云的清云。”
梁老夫人这才收了吃惊的神色。
她想,一个小道童而已,怎么可能给他用道观的名字。
梁老夫人像是对云枝起了兴趣,接二连三地询问她年纪多大,家中人口。
云枝只做哑巴,一句话不言语。
顾檀生为她捏造了名字,但没准备把云枝的家中情况一概编造好,便道:“我也不甚清楚,清云她……不喜说这些。”
梁老夫人面上带笑,实际意思明显。
她都询问的这般刨根问底了,云枝应该明白她的意思,赶紧退出去,让她继续和顾檀生说话。
顾檀生站起身:“今日的功课,清云做的不好,我有话叮嘱她,就不留你了。”
梁老夫人神色一愣,差点没有反应过来。
怎么,这小道童突然闯进来,顾檀生不想着让她离开,反而撵走自己?
但顾檀生已经下了逐客令,梁老夫人心里再不解,也只得起身离开。
等门一关,云枝立刻把头抬起。
她揉着脖子,本想坐在梁老夫人坐过的位置,又想到什么,露出嫌弃的神色,转而坐在了顾檀生身边。
她伸手,要去摸桌上的茶杯。
顾檀生帮她拿来,又倒了茶水。
云枝甜甜一笑:“多谢表哥。”
“你来做什么?”
“我,我来给表哥送茶水。”
“哦,我何时让你来送茶水了?”
云枝身子一歪,依偎在他肩上:“表哥没说,不过如果什么事情都等着表哥说了,我再去做,岂不是太迟钝了。”
“表哥难道不觉得梁老夫人很讨厌吗,一个劲儿地说的没完没了。表哥也讨厌她吧,我刚才来是给你解围的。”
顾檀生眉头一挑,却没否认她的话。
他并不讨厌梁老夫人,但确实认为她话很多。
见状,云枝就知道自己说中了,笑意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