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枝的谎话并不高明,他怎么可能会被欺骗许久。他认云枝作表妹,只是因为他愿意。
郭梁驯把甜糕递给云枝,她推了回去:“留着你吃罢。表哥,我回去了。”
郭梁驯忽然道:“你答应我一件事。”
云枝问是什么。
“从今以后,你只能有我一个表哥,再不能叫其他人表哥。”
云枝想,两人分别后不知还会不会见面,哄一哄郭梁驯又何妨,便满口应下。
云枝走了。郭梁驯将买来的甜糕一口一口塞进嘴里,吃的直打嗝。
他想,卖甜糕的老板骗了他,一点都不甜,是酸的,苦的。
十年后。
云枝的姐夫投军去了,姐姐伍氏觉得家中冷落,便接云枝一同去住。
云枝和伍氏同住不过两月,便听到大军得胜的消息。郭安给家里来了信,说他三日内就回来,到时候接伍氏进城享福去。
接下来的三日,每一天云枝都精心为伍氏打扮,务必让她以最美的模样出现在郭安面前。
刚开始两日,伍氏兴致勃勃,站在门口静候。可到了第三日,她的耐心告罄。虽在云枝的劝慰下,伍氏仍旧描眉梳妆,但不愿去门外等候。她告诉云枝,等郭安回来了喊她一声,说着便倒头睡去。
云枝自己在门外等待,只见高大的身影走近。
她心想,必定是郭安回来了,便喊道:“姐夫!”
那人却不应声。
走的近了,云枝才发现认错了人。她和郭安见过几面,知道他的个子虽高,但没有高到这般模样。面前人身高体健,满脸肃容,像是单手就能扭断一个人的脖子。
他朝着云枝走近。
云枝下意识地后退,抚住门框。
“你是谁?我告诉你,我姐夫当了大官,你可别乱来,否则要他罚你!”
男子阔步上前,在云枝没有反应过来时搂住她的腰肢,按在自己怀里。
“表妹,你忘了我了。”
他人高马大,说话时的语气却满含委屈。
云枝眨动眼睫,半天没说出他的名讳。
握在腰肢的手用力,云枝吃痛。
“表妹,你难道忘记了我的话,还有了别的表哥,所以才遗忘了我是谁。”
云枝睁大眼睛,难以置信道:“郭梁驯。”
“嗯,是我。”
云枝摸着他的脸庞,看他的眉毛眼睛嘴巴。郭梁驯任凭她素白的手在自己脸颊上抚摸。
“你……你好不一样了。”
她以为,郭梁驯会从小竹竿子长成大竹竿子,没想到他竟然变成了凶猛的老虎。
云枝好奇,毕竟比起从前,她变化不小,郭梁驯是怎么立刻认出她的。
郭梁驯抚着云枝的发丝,语气随意:“表妹,你我分离已经有三千多个日夜。倘若你每一天都在想一个人的身影,白天想,晚上念,想了三千天,也会和我一样立刻就认出她。”
云枝脸颊微热,推开了郭梁驯,说她在等姐夫,待会儿郭安就回来了,看到二人如此,不好。
郭梁驯道,等到他迎娶云枝以后,再亲近是否就妥当了。
云枝瞪他:“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真坏透了,没问过她就想娶她。
郭梁驯重新拥着她:“这是惩罚。”
“我知表妹肯定没有遵守约定,叫了别人表哥。不过无妨,表哥虽然可以有无数个,但夫君只能有一个。”
第56章 庶子表哥(1)
烈日炎炎下,云枝挺直脊梁站在俞府门前。
距离门房通传的时间已经过去一个时辰,她还未等到姨妈是否见她的消息。
秋水的年纪比云枝大两岁,也不过十一岁而已,这个年纪的孩童最是没有耐性,又被太阳一晒,心情自然浮躁,疑心门房偷懒,没去通传佟姨妈。
云枝暗自摇头,心道秋水太过天真,门房即使看她们穷困而生出轻视意思,但总不敢不经主人同意就把她们主仆二人撂在一边不管。而她遭受冷落,定然是佟姨妈授意,故意给她难堪。云枝若是识趣,就该早些离去,而不是木头似地杵在这里。
回想起母亲和佟姨妈的恩怨,云枝能理解佟姨妈的态度。可她实在是没法子,除了俞府,她别无去处。要她再回那个家,只有死路一条。
云枝唇瓣微张。
一路赶来她连口水都没喝,此刻嘴唇发干,声音带着哑,但轻柔的不可思议。她对另一位门房道:“姨妈可是有客在,才不方便见我,劳烦大哥再禀告一声。”
门房本想挑破,主子的意思他这个做下人的都已经明白,云枝还眼巴巴地等着,未免太蠢。可他一抬眼,见云枝脸色发白,几乎透明,纤长的眼睫颤动,想起了和云枝相当年纪的自家女儿。
他的女儿还在父母膝下撒娇,云枝却要顶着烈日,厚着脸皮求有旧怨的姨妈收留。
门房心生怜悯,决定再帮云枝一次。可佟姨妈再不见,他就不再留情,得把云枝轰走了。
门房刚迈动步子,忽听身后传来惊呼声,他扭头一看,见云枝竟双目紧闭,躺在地面。
他当即冷汗涟涟,把云枝抱起,放在床榻,让秋水灌水给她喝,脚下飞快地跑去禀告佟姨妈。
佟姨妈终于现身,她面容严肃,脸上无一丝情绪。
听大夫说,云枝是害了暑热,且她身子本就不好,营养不足,才会晕倒。
秋水捧着云枝的手哭泣,无意间将她单薄的衣袖扯下,露出鲜红的笞痕。
佟姨妈皱眉,握住云枝的手,心里不由得一惊,怎地如此纤细,几乎是皮包骨头了。
秋水的哭泣声听得她心烦,厉声道:“别哭了,伤是如何弄的?”
秋水眼中的泪水越攒越多:“是……是老爷和新夫人打的。”
佟姨妈冷笑:“我那好妹妹若是知道,她死以后,她的夫君联合新妻子如此对待她的骨血,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秋水噤声不语。
佟姨妈看向云枝,见她眉眼中和妹妹有几分相似,但更柔更软,轻声叹息。
“叫什么名字?”
“奴婢秋水。”
佟姨妈瞪她一眼:“蠢东西,谁问你了,我说的是她。”
秋水忙道:“我家小姐名叫佟云枝。”
佟姨妈挑眉:“那沈书生当初就是凭借一番花言巧语,又说生了孩子随她的姓,才把她骗的死心塌地。可随了佟姓又如何,该是薄情还是薄情。”
佟姨妈让秋水好生照顾云枝,等病好了找她。
翌日,云枝悠悠转醒。她听到秋水所言挣扎着起身,要去见佟姨妈。
秋水试图拦她:“说是你大好了再去。”
云枝摇头:“不成,现在就得去。”
趁着佟姨妈对她心存怜悯,就要一鼓作气地留下来。等到她大好,佟姨妈对她的感情恐怕消失殆尽了,那她顶着烈日晕过去岂不是白费功夫。
在秋水的搀扶下,云枝见到了佟姨妈。
佟姨妈让伺候的奴婢退去,看云枝身形不稳,显然是刚醒就来了。如此谨小慎微不知道是因为沈生的磋磨养成了习惯,还是迫切地想要留下来才不肯延误片刻。
佟姨妈问道,云枝既来投奔她,可知她和她母亲的过去。
此种情形,云枝当然说不知道。
佟姨妈娓娓道来。当年佟家姐妹众多,她排行第五,云枝母亲排第六,两人关系甚好。佟六姿容出众,有弱柳扶风之态,家中本为她选定了一门好亲事。谁知佟六竟被一个穷书生迷了心窍,执迷不悟要嫁给他。佟姨妈不忍妹妹被欺骗,好言相劝,但佟六非但不领情,反而恶语相向,伤了佟姨妈的心。
佟姨妈彻底心寒,任凭佟六嫁人生女。佟六嫁人后,过了几年甜蜜日子,但沈生一朝得势就变了面孔,到处拈花惹草。佟六诉说不满,他就责怪她不大气,不堪为主母。
佟六的身子本就弱,她视为有情人的夫君变了模样,使她大受打击,没多久就病了。最终击垮佟六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她发觉沈生有了外室,并且有一女,年纪比她女儿云枝还要大上两个月。原来,从始至终,沈生对她都不是真心,存着利用攀附佟家的心思。而今佟六失了娘家的援助,对他没了用处,自然被丢在一边。佟六遭受不住打击,当夜便故去了。沈生随即把外室迎进家中,成了云枝的新母亲罗氏。
云枝垂下眼睑,剩下的事情她当然清楚。父亲有了罗氏,又有了罗氏所出的一儿一女,就对她百般看不过眼,每遇到不顺心的事情,就非打即骂。云枝身上伤痕累累,看清再留在家里,不是被父亲打死,就是被罗氏算计。
为争取一条活路,她只能来找佟姨妈。
佟姨妈又道,因着佟六是私奔,毁了家中女儿的名声,她的婚事受了影响,一拖再拖。直到俞家二房没了妻子,才寻到她头上来。
佟姨妈嫁俞家是高攀,之所以她能得到这桩亲事,是因为她够狠心。众人皆知,俞二爷和亡妻感情甚笃,对妻子留下的儿子更是怜惜,因此嫁给他的唯一要求,不是容貌美丽或者出身高贵,是要喝下绝子汤药。
花似的年纪,哪个女子不想拥有自己的孩子,情愿养着别的女子的儿子过一辈子。因此,俞家虽显赫,但无人愿意嫁。可佟姨妈敢,她明白这是最好的机会,再耽搁下去,她找不到比俞家更好的亲事,便毫不犹豫地喝了汤药。
她干脆利落的模样震惊了俞二爷,他自然遵守承诺,娶了她作为继室。
佟姨妈呷了一口茶水,慢条斯理道:“我同你说这些事,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云枝抬眸,细眉蹙起:“姨妈能有如今,很不容易。”
佟姨妈手心一顿,脸色微变,但很快就恢复平常模样:“你说的不错。外面人看我过得花团锦簇,谁能知道我的苦楚。所以,我帮不了你。”
佟姨妈以为,云枝会哭会闹,做尽一个孩童可以挽留的法子。
但云枝只是俯身跪地,行了大礼。她脸颊的苍白还未褪去,胳膊上的红痕微微显露:“姨妈和我母亲都是可怜人。我母亲遇到了父亲,是遇人不淑,最终郁郁而终。而在我看来,姨妈比她更为可怜的是,姨夫是深情男子,可这份情意是对着亡妻,没有受用到姨妈的身上,反而让你吃了不少苦。”
许多年来,佟姨妈听过不少宽慰的话,没有一句像云枝一样说进了她的心坎中。
令她心寒的不是男子皆薄幸,而是世间有重情重义之人,却没有让她们佟家女子碰到。
云枝起身欲走,佟姨妈看着她的背影,仿佛看到了当初毅然决然离开家门的佟六。她以为能过上好日子,结果却不得善终。而今她的女儿走出这道门,又要落进沈家的狼窝。
佟姨妈终究于心不忍。
“慢着。”
云枝忍耐内心的激动,转身看她。
佟姨妈避开云枝的视线:“留下罢,不过多一副碗筷的事儿。”
站在烈日下受人打量,云枝没哭,被佟姨妈拒绝,她也没哭。可现在,听到佟姨妈愿意留下她,云枝的眼泪仿佛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