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霆忽然问道:“那天你骂我做什么?”
云枝的手一抖,银针就扎偏了。
她做镇定状:“我什么时候……”
关霆猜到她会否认,指出是何日何时,她说了什么骂人的话。
这下子,云枝可无从狡辩,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但在关霆看来,他被骂还是一件小事,令他耿耿于怀的是,云枝为何没有看过他,竟一点都不担心他的安危吗。
关霆以为,云枝的美人计使的太糟糕。
人受伤之时,往往意志力薄弱,旁人稍微显露关心,就会心生感激。因此,在他卧床的那几日,云枝该陪在他的身边轻声细语地展露关怀。
可云枝呢,她踪影全无,连一句话,一份点心都没有送来过。
关霆心里格外不平。
云枝朝药童低语,要他赶快去找郭梁驯过来。
药童离去,在副将营帐旁被拦下,他忙呼,是伍云有急事要找郭将军,请他快点出来。
郭梁驯一掀帘子,他身上没穿外袍,里衣解开了两枚扣子,显然是要更衣睡觉。
“她找我?”
药童点头,他长话短说,称关霆来寻云枝的麻烦,担心云枝吃亏,他来找郭梁驯去主持公道。
郭梁驯起身要走。
药童连忙提醒,他还没穿好衣服。
情况紧急,郭梁驯哪里来得及换衣服。他脚步飞快,跑着去寻云枝,担心他去的稍迟了一些,云枝就会受了欺负。
药童只好不顾什么衣衫不整,追赶上去。
一见郭梁驯,云枝立刻改了面对关霆时“我就是骂了你,可你不能罚我”的模样,眼圈发红。
因关霆是背对着郭梁驯,没注意到他来了。在他看来,是自己语气太硬,把云枝气的快要哭了。
关霆顿时慌了,声音一颤:“你哭什么。说不过人就哭,好没出息……”
眼看着云枝朝他走来,一副需要人拥到怀里轻声安慰的模样。关霆手臂抬起,却只碰到她的衣袖。云枝掠过关霆,身子被郭梁驯拥住。
“你可来了,我等了好久。你来迟了一步,我就得……”
云枝语气哽咽,仿佛郭梁驯来的再晚点,就再见不到她了。
郭梁驯心底浮现出愧疚,是他有错,脚步走的太慢了。
关霆的脸上有瞬间的茫然和失落,他很快打起精神,神情恢复平静。
“没理就找帮手。伍云,你行事太不丈夫。”
云枝毫不在意,心道不丈夫就不丈夫好了,她又不想做大丈夫。
而且,她本就是弱女子。
郭梁驯得知来龙去脉后,对关霆道:“她对你的所有不敬,无论之前说过的,还是之后会说的,都算在我的头上。你若有气,只管来找我。无论是赤手空拳打架,还是各拿兵器,我都陪你。只是,你不许再寻伍云的麻烦。”
他这副英雄救美的模样,看的关霆心里有气,冷哼道:“算在你头上?你和她是什么关系,凭什么你来担事?”
关霆笃定,郭梁驯不会说出云枝的女子身份。等到他一句话说不出来时,他就大方表示,不会和云枝计较。
他才不会以自己反衬郭梁驯的英雄之举。
郭梁驯果真答不上来。
云枝脆声道:“自然是亲密无间,不分彼此的关系。至于具体是何等关系,我俩心知肚明就够了,何必要告诉外人。”
被暗示为“外人”的关霆心中一梗,只觉得好了的伤又在痛了。他皱着一张脸甩袖离去。
云枝把药童赶去冯军医身边,拉着郭梁驯进了帐子,这才开口问道:“表哥怎么连衣裳都没穿好。不过——”
她语气微顿。
柔白的脸凑到郭梁驯面前。
纤长的睫毛眨动,语气轻快:“表哥即使衣衫没穿好,气势也够了,足以把关霆气跑了。”
第47章 糙汉将军表哥(19)……
她轻拍额头,露出懊恼的神色。
云枝前来军营,顺带着把斗篷送来,因着一路奔波,使她把这桩事情忘的干干净净。刚才看到郭梁驯衣裳单薄,她才突然记起自己还有一只斗篷没有送出去。
云枝脚步匆匆,素手在床榻翻找着。终于,见着了那一件玄狐皮斗篷,她轻松一口气,感慨还好没弄丢。
郭梁驯已经随着她的脚步来到床榻前,见着云枝神情急切,做寻找模样,以为她丢了什么贵重东西,未曾想竟是一件斗篷。
云枝把玄狐皮斗篷捧在怀里,宛如抱着一只体型巨大的狸猫。她柔声开口,要郭梁驯张开双臂,欲搭在他的肩上。
可斗篷颇沉,云枝的动作便有些慢吞吞的。她踮起脚,先是把斗篷一甩,彻底展开,要往郭梁驯的肩上搭。
郭梁驯见状,几次要伸出手自己穿,却被云枝拒绝,非得她亲自动手披上。郭梁驯也只得由她去了。
他尽量节省云枝的力气,腰微弯,身子前倾。
费了好一番力气,云枝总算把斗篷给郭梁驯穿上。不大不小,很是合身。
云枝要郭梁驯转一个圈,他照做了。她连连点头:“裁缝的手艺可真好,没见过表哥,做的衣裳却很合你的身。”
郭梁驯也觉得肩上的斗篷威风凛凛,极合心意。他目光轻闪,突然记起了这斗篷和郭安所珍藏的玄狐皮很是相似。
他感慨道:“二哥也有一件玄狐皮,从皇帝赏赐时就爱的不行,总想着拿它做一件好东西,可却是思考不出合适的,只能暂时存在橱柜中。”
云枝眉眼轻弯,声音中带着欢快:“表哥眼力好,这正是姐夫的那一只玄狐皮所制。”
郭梁驯面露惊诧,他自然知道郭安对玄狐皮的看重,没想到他竟愿意割爱,不由得心生感动:“二哥待我,真是情深义重。”
这会儿见到斗篷披在郭梁驯身上,又听他知道玄狐皮的难得,云枝心里正得意,想道,若不是她想出法子,郭安如何会轻易舍出玄狐皮。
没想到郭梁驯只是感慨兄弟情深,却无一字半句谢她。云枝顿时抿紧唇,将头一扭,语气生硬:“是了。姐夫慷慨大方,你好好谢他罢。至于旁的人,不过是用了嘴皮子才说服他让出玄狐皮,又千里迢迢地送来,这些不过是小事,你一点都不必谢呢。”
饶是再笨的脑袋,也能听出云枝的言外之意。
郭梁驯暗道说错了话,最该感谢之人应当是表妹,他怎么只谢郭安,却把眼前人忘记了。
他忙弥补过错,郑重拱手道:“辛苦表妹。能得斗篷,表妹你是头一号大功臣。”
云枝见他说的真心实意,才面容稍缓,又问道:“表哥真的如此想。莫不是见我生气了,故意说一些好听话罢。”
眼看着云枝的嘴唇又要抿紧,郭梁驯摆动手道:“不是。刚才是我说话不恰当,我是真心实意地欢喜这件斗篷,也知道表妹的功劳。”
云枝得意地扬起脖颈,说着郭梁驯当然会喜欢。这件斗篷可是她精挑细选、特意定下的款式,简单而不失大方,有威武气势。
郭梁驯手臂轻抬,将斗篷一甩,当真是衣衬人,人合衣,越发显得威武勇猛。
因为关霆捣乱,云枝没有练成针灸。这会儿她对着布制针灸人,手持银针比划着,将其扎入穴位。
郭梁驯叫了声好。
他声音洪亮,仿佛在看杂耍把戏,大声喝彩给人壮气势。
云枝瞟了他一眼。问他可懂医术。
郭梁驯摇头:“一点不懂。可我观表妹姿态娴熟,大概和华佗扁鹊之类的无甚差别。”
好听话由擅长溜须拍马的人说出,不过以为是寻常话,听得人只觉得顺耳,却入不了心。可经郭梁驯这种素来言语直接的人说出,令人听了颇为受用,觉得胸中痛快。
云枝嗔道:“你又不懂医术,竟把我和神医相比较了。”
郭梁驯只是淡淡一笑。
云枝在练习针灸,他并未回去,而是站在一旁观看。桌上的茶水喝光了,他也不用旁人招呼,自顾自地重新倒了水,一杯自饮,一杯递到云枝面前。
云枝两手拿着银针,哪里有功夫来喝。郭梁驯就捧了茶杯,喂到她的唇边。看着粉嫩的唇沾上了水意,郭梁驯心里生出了满足感。
他喂罢一杯,意犹未尽,还要再斟再喂,却被云枝拦住,要他别捣乱。
“表哥安静一些嘛。你总是走来走去,乱我的心神,害我都忘记令人散郁气是扎哪个穴道了。”
郭梁驯只得坐下。
他本来有困意,看到了云枝扎针,虽是每一个举动都看不明白,但并不妨碍他看的聚精会神。
没一会儿,针灸人身上就扎满了银针,仿佛刺猬一般。云枝却逐渐得了趣味,觉得扎针甚是有趣。
她想接着扎,但针灸人的身上已经无空地。
自己亲手扎满的银针,心中总有一种得意感,把它视为一样杰作,不肯轻易毁掉。因此,云枝不舍得把银针拔下来,即使能重新得到一个没有扎针的针灸人。
见云枝面露愁容,郭梁驯开口询问。得知她的苦恼,郭梁驯说着不必烦忧。云枝既舍不得拔掉银针,就另寻一个新的针灸人。
云枝叹息:“话虽有理。可冯军医只带了一个布制针灸人,让我去哪里找第二个。”
郭梁驯下意识问道:“表妹非得要假人?真人可以吗。若表妹情愿,我愿意做一次活的针灸人。”
云枝眼眸睁圆,问郭梁驯当真愿意吗。万一她稍有不慎,把他扎坏了怎么办。
郭梁驯笑笑,言语笃定,说着他信任云枝,定然不会伤着他。假如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当真被扎伤了,那也无妨,军中有冯军医在,可以及时把他救回来,到时不过多喝几碗药汤罢了。
就连云枝自己对刚学会的针灸也是没什么底气,没想到郭梁驯竟如此相信她。
得人信任至此,云枝心中发软,她决心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可不能把郭梁驯扎伤。
郭梁驯干脆利落地脱掉衣裳,先是上衣,后是下裳。
他脱的迅速,以至于当云枝转过身来时,郭梁驯只穿着单薄的短衣坐在凳上。
云枝的眼眸轻躲,但脑袋里关于郭梁驯蜜色紧实的肌肤,久久挥散不去。
她定下心神,再三告诉自己,面前的人是一个针灸人。只不过和布制的相比,他能跑能走罢了。
云枝走到郭梁驯背后,捏着银针落下。
郭梁驯和布制针灸人有所不同,布制的是软塌塌的,而郭梁驯的身子微微发硬,因此她落针时要稍微加重力气。
第一针耗费了云枝许多精力。下手轻了,针扎不下去。力气太重,又会伤着郭梁驯。
云枝好不容易把银针推进去,只听郭梁驯发出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