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枝侧身,见亲兵正低头看着架上的药材。她忽地抱住郭梁驯,在他伤口的位置轻轻吹了两口气。
“表哥,吹过气就会好的快一点,是不是?”
郭梁驯看着她白嫩的脸、乌黑的眼睛,那股轻柔的气息仿佛穿过绢布,落在他的胸口,将他周遭的肌肤都渐渐升起温度。
郭梁驯的手臂落下,按在云枝单薄的背上。他如愿抵在云枝的鬓发上,深深闻去。
果然,即使在军营中,表妹的身上还是散发着芬芳的香气。
“是啊,好多了。”
在亲兵转身之前,郭梁驯已经松开手,无人看得出刚才发生过什么。
冯军医突然急冲冲地赶进来,身后两个营兵抬着一个木架子,上面躺着的人额头沁汗。
云枝拉着郭梁驯站在一旁,给他们腾出位置。
郭梁驯拍着云枝的手,让她留在原地,自己则走上前去。
“关小将军?”
架子上躺着的人果真是关霆。
他奋力睁开眼睛,朝郭梁驯傲慢一笑:“郭将军。”
他深入敌营,要了对方领头将领的性命,但被团团围住,最终虽然逃脱但受了重伤。
冯军医给他喂了几碗麻沸散,但因要剖开血肉,当然会异常疼痛,问他可能忍住。
关霆点头。
他注意到站在旁边的云枝,正颔首的下颌忽然一顿,缓缓摇头道:“有些勉强,除非,她在旁边陪着我——”
第45章 糙汉将军表哥(17)……
众人朝着他所望的方向看去,正落在云枝身上。
人命关天,云枝被轻推着来到关霆面前。
她微折的手指被人碰了一下,云枝抬头,发现郭梁驯不知道何时走到她的身边。
当着众人的面,郭梁驯询问云枝可情愿。若是她不愿意,他可另想法子。
郭梁驯心想,关霆身上的伤势重要,但云枝同样紧要,不能因此委屈了她。
但在众人的炯炯目光注视下,云枝很可能会违背心意,做出不情愿的事情。郭梁驯有意提醒,让云枝遵循本心,总有他替她撑腰。
关霆本就是突然看到云枝才想起来的主意。实际他无需他人的陪伴,再深切的疼痛,不过咬咬牙就能挺过去。但偏偏关霆在临开口之前看到了云枝,想到了这些时日自己被视若无睹的待遇,决心要趁着受伤的时机,小小报复云枝一下。他要云枝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一会儿的场面肯定骇人可怕,会将云枝吓倒。
想到云枝白嫩的脸上会露出惊慌的神情,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寻求安慰,关霆眉眼舒展,仿佛身上的痛意也散去几分。
关霆此刻怎么容许云枝退缩,忙道:“郭将军好轻巧的一句话。另有主意?我只要伍云陪在身旁,你却有意阻止。你来说说还有什么法子能够分散我的注意,让我凝神静心?”
郭梁驯神色肃然:“她另有事情做,我来陪你。想来同样是男子,由她陪伴和我陪伴,应是无甚区别罢。”
本来躺在木架上的关霆挺起身子,直呼:“你——”
在旁人看来,由云枝陪伴和郭梁驯来陪,其中差别不大。但前提是云枝是男子,可她明明不是。
关霆只要挑破云枝的身份就能破局,驳斥郭梁驯的话。但“她是女子,怎能相同”的话却卡在嘴里,如何都说不出。
关霆心里隐约有预感,若是他戳破了,肯定会被云枝埋怨,日后更是不会再理他了。不知道为何,关霆对云枝的疏远竟颇为抵触。
因此,他喉咙微滚,说不出什么理由,只是拔高声音重复了一遍:“我要伍云陪,只要她。哎呀——”
他痛呼一声,似是扯到了伤口。
麻沸散此刻刚煮好,冯军医已把伤口周围的衣裳用剪刀剪掉,出声要关霆喝药。他却闭紧唇。
他一句话没说,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云枝,意思显而易见,就是要云枝相陪。
云枝心里想着:且由他去罢。他若是真的发倔不喝麻沸散,等会儿当众哀嚎,在众人面前丢脸的还是他。
只是面上云枝又是另一番模样,她伸出手,悄悄抓住郭梁驯的手指,做安抚状,说她情愿的。
既不用劳累,只用陪伴关霆一时片刻就能帮了大忙,令众人心生好感。此等划算的买卖,云枝当然愿意做。
她既如此说了,郭梁驯没有再劝的理由。
药童搬来杌子,云枝刚坐下,手掌就被牢牢攥紧。
冯军医语气发冲,让无关人等赶快出去,闹哄哄的吵人耳朵。
郭梁驯随着众人离开,临掀帘子时他回头望去,只见关霆额头冒汗,手掌却一点不肯松开。那副模样仿佛把云枝当做了救命稻草。
关霆杀了敌方将领,而国不可一日无君,三军将士自然也缺少不了统帅,想必对面很快就会派来一个新的主将。但中间需要时间,而这段空隙正是有利时机,若是把握好了就能狠击敌人。
郭梁驯心里乱糟糟的,但大事在前,他摒去脑袋里的杂念,去见了关将军,和一众将领商量接下来该如何做。
面对排列整齐的沙盘,郭梁驯凝聚全部精神。
几碗麻沸散入腹,关霆的意识变得不清醒,说话变得颠三倒四,一会儿提及家里,一会儿又说起汴梁。
冯军医拿起破肉削骨的短刀,随口道:“关小将军的意志坚强,寻常人喝了如此多的麻沸散,早就昏厥过去,哪里还讲的了胡话。”
云枝问道:“他现在可意识清醒,能记得住你我说过的话?”
冯军医回道:“大概是不能的。”
云枝微松一口气。她的手被关霆攥紧,白嫩的肌肤上泛起了淡淡的粉色。云枝开口,要关霆松开一点,他明明意识模糊了,但手上力气一点不松。
云枝想着,反正无论她说什么坏话,关霆都听不到。有什么比当面骂人,那人一句话反驳不了来的解气。
云枝压低声音,确保不被旁人听见。
“你真可恶,故意把我留下来是不是想看我出糗。张小妹因为晕血之症已经回去了,临走时她还留下话,说要在汴梁等着我。哼,我知道你们打的是同样的主意,以为我待不住,没几天就吵闹着要回去。到了那时候,你和张小妹一样,都会掐着腰肆意地嘲笑我。”
云枝停住话头,见关霆果真毫无反应,彻底放下心,继续道:“但我要说,你们的心愿一定不能实现了。瞧着罢,我不仅要留下来,还会帮上忙呢。你们看着我柔弱又娇气,就随便揣测我会惹麻烦,会灰溜溜地回去,那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鼠目寸光。”
云枝捏着关霆的虎口:“你可真讨厌,烦死人了,连表哥的半根头发丝都比不上。不过是蒙祖荫才得了一主将一副将的位置,倘若凭真本事,该我表哥做主帅。”
云枝细声说着,越说心里越痛快。她当着关霆的面把他狠狠骂了一通,他却不能说出半句反驳的话。
冯军医落下短刀,骨肉相连的痛感让多少碗麻沸散都失去了作用。关霆睁圆眼睛,咬住嘴唇,喉咙里发出闷哼。
冯军医嚷道:“别咬。咬烂了嘴,我还得另给你治。”
他要云枝想法子,云枝眼睫一眨:“拿根细木棍来,塞到他嘴里,让他咬木头。”
冯军医对药童道:“听见没有,还不快点去,一点都不机灵。”
药童离开的功夫,关霆却举起云枝的手,抵在唇边。
云枝暗道不好,关霆正是痛极的时候,想着咬点什么东西以缓解痛意。她的手就在旁边,这次可要遭殃了。
肌肤柔嫩,怎么捱得过关霆的一咬。
云枝下意识闭上眼睛,口中轻呼:“不行!”
预想之中的痛苦没有传来,手背肌肤尽是濡湿之感。
云枝睁开眼眸,只见她的手确实被关霆拉到唇边。不过他不是张开嘴巴,用牙齿咬破,而是用嘴唇轻轻触碰,宛如轻吻的样子。
云枝凝神看着关霆。
他的发丝已经被汗水浸湿,黏在额头、脸颊两侧。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关小将军,此刻面色微白,嘴唇哆嗦,竟显现出几分脆弱之感。
关霆身子蜷缩,后背微微弓起,将云枝的手拉到唇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吻着。
云枝忽然发现,关霆生得模样俊美。只是因为平常他太傲慢,让人只注意到他的坏脾气,全然忽略了他的长相。
等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云枝连忙摇晃脑袋。
经此一遭,她决心之后更加要远离关霆。能对女扮男装的她生出亲近感,甚至以唇相碰,关霆的喜好显而易见了。他就是偏爱玲珑身姿的男子,恐怕对她起了几分心思。万一真相大白,她的女儿身被知晓,依照关霆的脾性肯定会因爱生恨。
冯军医做罢一切,关霆失了力气,握住云枝的手渐松。她连忙抽回,捧着手站起身来。
郭梁驯和大家商量好迎战计划后,得了空闲,走至军医的营帐外。
他抓住倒水的药童,询问里面如何了。
药童回道:“有师父出手,自然是平安无事。关小将军身子康健,养个十日就能大好。”
郭梁驯微微点头,又问:“表妹……伍云呢,她如何了?”
药童道:“已经回去了。这次她可是帮了大忙。我陪着师父治过诸如此类的病人有十几个,每一位都要狠狠折腾,痛极了更会拨弄东西,张口乱咬人。可这次,关小将军安安静静的,半点没闹腾,让人省了不少心。若非伍云在旁边,让关小将军握住她的手,我们是得不到清净的。”
郭梁驯的心乱了。
他胡乱地应了几句药童的话,心不在焉地走着,竟走到了云枝的帐子前面。
他抬脚要进去,却在快要靠近时停住脚步。
郭梁驯的脸上露出纠结神情,思虑一番后,他决定回自己的帐子去。
诚如药童所说,云枝刚才承受了太多,现如今正是劳累的时候,他来打扰实在不妥。
郭梁驯转过身。
帘子被轻轻掀开,云枝轻声道:“表哥怎么到了也不进来,一句话不说就要走?”
郭梁驯见她看到,无奈一笑:“我想你应该睡了,不好开口喊你。”
云枝撅起嘴唇:“我是想休息呢,可手发疼,睡不着。”
郭梁驯看她甩着手掌,伸手握住,见一片雪白中有两三点青色。
他立刻对关霆生了怒气。这怒意气势汹汹,快要显露在脸上。仿佛是郭梁驯早就对关霆不满,只不过先前暂时忍耐,这会儿因着云枝受伤的缘故,所有积攒的不满瞬间爆发。
“等他醒了,我要找他算账。”
云枝从未见过郭梁驯发这么大的火,她却毫不害怕,因为这火不是冲着她发的,而是为她打抱不平。
云枝道:“等表哥回到汴梁,再为我出气,不急于一时。”
郭梁驯心里本存着几分别扭——他听药童所说,关霆拉着云枝的手不肯松开,姿态亲呢,郭梁驯心里自然是恼关霆的失礼。可他对于云枝,心情却复杂许多。因他弄不清楚,云枝对关霆的举动究竟是无奈,还是放任。
可他这些细微的情绪,却是不方便告诉云枝。
——身为大丈夫,本该行事干脆利落,却想东想西,说出去会惹人笑话。
但听了云枝的话,郭梁驯顿时明白了她对关霆的态度,不过是为了救人性命勉强容忍,却没有旁的旖旎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