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意渐消,云枝凝神看着岸上堆积在一起的衣裳,面露嫌弃。一个个臭烘烘的,她怎能上身。
云枝在岸上挑挑拣拣,殊不知湖里的关霆已经发觉了不对劲。他让身旁人噤声,见一个纤细的身影正低头翻找什么。
关霆脑子里冒出许多念头,莫非是敌人混了进来,欲找寻他的令牌。
但经过关霆凝神观察,发现云枝只是翻看衣裳,而且都是小兵的衣物,不像是探子。
关霆渐渐靠近岸边,耳尖微动,听到云枝的小声嘟哝:“这个好臭,这个也好难闻,我怎么都不会穿的。”
关霆心中一动,吩咐人去取来一件崭新的小兵衣裳。他把衣裳团成一团,朝着云枝砸去。
云枝被一件衣裳完全罩住,连忙蹲下身子,手忙脚乱地扯动。
她正要谴责,是哪个讨厌鬼随便扔东西,却发现手上这件衣裳干净整洁并无异味,正合她的心意。
云枝忙抱走衣裳匆匆换上。
关霆浸在水中,听到属下问可要追过去,他摇头:“衣裳可做了标记?”
“左边衣襟,用红线缝了绿豆大小的点。只要那胆大包天的贼人敢穿着衣裳进队伍,一定会被发现。”
关霆心道,既然如此,更不用去追。他且要看看,对方偷一件衣裳要做什么。
云枝换过衣裳,将头发梳起。她捡了被火烧成焦黑状的树枝,将眉毛描的既粗又黑,总算有了几分男人样子。
营兵众多,云枝稳住心神,做镇静状,竟无人发现她是混进来的。有几个营兵欲和云枝勾肩搭背,嘴里嚷着:“你是哪乡哪村的,怎么生得如此细皮嫩肉?”
云枝侧身躲过,身子一闪,竟藏在了路过的关霆身后。
见了副将,几人自然不敢再打闹,称不过是看云枝肌肤白皙,面若好女,想和她开开玩笑,谁知道她模样生得像女子,性子也扭捏,竟碰都不让碰。
关霆回过头来,随意一瞥。他本以为众人是言过其实,不过是男子生得白皙一点,在他们眼里就成了像极了女子。众营兵对男子女子的区分,仅仅以肌肤白皙来判断。
若是生得白了,就是女子。长得黝黑,就是男子气息充足。
但云枝即使做了伪装,肌肤仍旧如同剥了壳的鸡蛋。因为众人的话,她的脸颊泛起红晕,白里透红的模样让关霆一时看了出神。
他目光微动,落在云枝左边衣襟上一点红色上,眸色发沉。
关霆脚步靠近,质问道:“你姓甚名谁,家住哪里,怎么我之前没看过你,嗯?”
第42章 糙汉将军表哥(14)……
云枝的脚步不由得后退,答不上话来。
面容虽能掩饰一二,但她声音细弱,一开口定然要露馅。
时间紧迫,容不得云枝深想。她轻轻摇头,只发出唔唔的声音。
营兵中有人议论,她可是个哑巴,难怪之前从未注意过云枝。
云枝当即指向喉咙,闷声应了,又低垂着脑袋,做胆小怯懦的哑巴模样。
其余人见她这副样子,皆是信了。关霆目光凛冽,扫视着云枝全身,心道,若非他在湖泊旁边听过云枝的小声嘟哝,怕是会被她这副样子骗过。
关霆暂且不去揭穿,随口指了云枝当他的随侍。云枝心中不愿,但面上只能答应。
此后途中,云枝不必做苦活累活,只是要紧跟在关霆身旁。
关霆先是安排云枝去守门,但一日他夜里走出帐篷,看云枝蜷缩身子、脸颊微红的模样,突然变了心思,改把她调到帐篷内伺候。
关霆目光如矩,兼之在湖泊旁听到过云枝的声音,早就识破她的女儿身。关霆心中不解,云枝为何冒险拿兵卒的衣服,难道只为了混进营兵中间。
他揣测定然不是如此简单,云枝肯定图谋甚远。莫非她打的主意是,先从小兵做起,再逐步取得上司的信任,为敌人传递消息。
自以为看穿了云枝的诡计,关霆看她的目光越发充满审视。他故意折腾云枝,要她端茶倒水。
似斟茶这等小事,云枝尚且能去做。但当她听到关霆让她端来洗脚水为他洗脚时,顿时僵在原地。
关霆催促两句,不见云枝回应,便走到她的身旁,只见她的脸颊微微发白,只有眼圈似桃子一样红肿,分外可怜。
关霆一愣,他见识过不少奸细,狡猾的,刚烈的,见风使舵的。但像云枝一样脆弱不堪,让端个洗脚水就感到委屈的,却是第一次见识。
关霆转而吩咐了其他人,当着云枝的面褪下袜子,奇怪道:“我的脚并不臭,怎么你一副天塌的模样?”
云枝连连摇头。
关霆心道,云枝这个哑巴做的可真称职,从没有一不小心就说出过话来。
他摆摆手让云枝离开。
翌日。关霆心中隐约觉得不对劲。云枝是探子,而他对待此类人向来毫不客气。云枝因受了差使而心中委屈,他何需在意一个探子的喜怒哀乐。但他昨夜,竟然当真没让云枝端洗脚水,而派了其他人去做,奇怪至极。
关霆目光渐定,叫来营兵:“把伍云叫来。”
云枝为自己随意捏了一个名讳,就叫伍云。
云枝随营兵前来时心中满怀不安,暗道关霆又想到了什么使唤人的法子。这几日跟在关霆身旁,云枝好似度日如年,迫切地想要赶快和大军汇合,回到郭梁驯的身旁。
她在营帐前面站定,换上一副恭敬神色才走了进去。
只见帐中有白雾缭绕,关霆正坐在浴桶中。听到声响,他没有回头看,只是举起手巾道:“伍云来了,过来为我擦背。”
云枝站在原地没动作,被营兵推了一把:“将军喊你,还不快去。”
云枝脚步踉跄,在关霆身后站好。她犹豫着接过手巾,打湿后在关霆背上轻拭。
手指无意间碰到关霆,他顿时肌肉紧绷。他原本打的主意是折腾云枝,没想到自己却先受了折磨。
柔腻的指似轻柔的羽毛一般,在他的手臂、肩头轻轻掠过。每经过一处,都能引起细微的颤抖。
关霆额头紧皱,有青筋鼓起。
他终于支撑不住,猛然抓住云枝的手腕,将她带进浴桶中。
衣裳尽湿,云枝护住身前,不断后退。但她显然忘记了自己身在狭小的浴桶中,想要退却是往哪里退呢。
云枝心中庆幸,她今日所穿都是深色衣服,不会因为热水浸泡就透出里面,显出身子的轮廓来。
她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关霆。
关霆挑起眉峰,没想到云枝竟然如此坦然自若。事到如今,她竟然还不开口说出实情。
手指微动,关霆修长的指滑过云枝的手背,轻而易举地把她的手掌拨开。两指并拢,在红色圆点处轻轻摩挲。只需再一动作,他就能挑开衣襟,揭穿云枝的女儿身。
帐外传来问好声。
“郭将军,关小将军正在里面……”
云枝眼眸一亮,当即喊道:“表哥救我!”
郭梁驯奉命前来接应关霆,却听到了云枝的声音。他眸子一凝,心道表妹应该在汴梁,为何会在此处听到她的声音。
但身子已经先于他的理智做出反应,一手拨开守门的营兵,掀开帐子。
只见云枝泪眼盈盈,而关霆有如强迫良家妇女的恶霸,把云枝禁锢在小小的浴桶中,姿势亲昵。
郭梁驯大步向前,一脚踹裂了浴桶,将云枝护在怀里,脱下外衣遮掩她的身形。
关霆躲闪及时,否则定然会被碎裂的浴桶划破皮肤。
他径直站起,身上未着一物。
郭梁驯用手掌按住云枝脑袋,抵在自己胸前。他眼神微凛:“关小将军这是做什么?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关霆丝毫没有被人看光身子的窘迫,回道:“哪里不合规矩了。我在自己的营帐里沐浴,难道要穿的整整齐齐吗?反而是郭将军,不打招呼就闯进来。虽然我知道你是泥腿子出身,但毕竟手底下统领一众兵卒,如此莽撞才会不能服众罢。”
郭梁驯道:“我凭的是拳头,不是利害的嘴皮子。”
云枝拉住他的衣襟,露出一双水蒙蒙的眼睛,语气哀求:“表哥,你别理会他了,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好不好。”
郭梁驯颔首,抱起云枝就要离开。
关霆挡住他的去路:“郭将军走就走,把我的营兵放下。”
云枝从郭梁驯怀里露出脸,嗔道:“谁是你的兵,我是来找表哥的……”
她睁圆眼睛,似是没有料想到关霆竟然赤着身子,无一丝遮挡。
郭梁驯挡住她的双眼:“污秽不堪,表妹别看。”
关霆不以为然:“此话差矣。我的身形在汴梁城中数一数二,何至于称得上污秽二字。”
郭梁驯不同他逞口舌之争,抬脚要走。关霆欲拦,郭梁驯目光凛冽,带着警告。
营兵见状,连忙把换洗衣物拿起,披在关霆身上。如此一来便转移了关霆的注意力,让郭梁驯面前无人阻挡。
郭梁驯把云枝带回去,给她备下热水。
云枝自然不能再穿小兵的衣服,郭梁驯就把自己的衣裳给了她。因为体型相差甚大,云枝只能把多出的衣袖裤脚挽起。
见郭梁驯一脸沉色,云枝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免得郭梁驯出声责备她,云枝先行告状:“表哥,还好你来了。不然,我指不定会被他欺负成什么样子呢。”
她的声音哀婉可怜,让郭梁驯心中一颤。
一时间,郭梁驯也忘记了该责备云枝,质问她为什么离家来到这里,只开口追问云枝,关霆对她做了什么。
云枝添油加醋,把关霆说成磋磨她的大恶人。
郭梁驯沉吟许久,忽地出声:“表妹不必再想过去的事情。你受的委屈,我会想办法还回去,你不必再管。”
云枝挽住他的手臂,姿态依恋地把脸颊贴上:“表哥一定要为我好好出气。”
郭梁驯应一声,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问,云枝为何会来。
云枝回道,她听闻军营缺女医,只能用普通的女子充数。
“张大娘子张二娘子都已经来了,我怎么能落人一步,当然也要来的。我来了,也是给表哥撑面子,是不是啊。”
她眨动眼睫,模样灵动。
郭梁驯险些被她哄住,把此事轻轻揭过。他定下心神,沉声道:“乱来,胡闹。”
但再重的话,他却是说不出了。
郭梁驯告诉云枝,军营中缺少大夫的事情已经解决,也找到了女医,不必云枝前来帮忙。
他本想把云枝送回去,云枝却嚷着不肯,说是千里迢迢来了,只见了表哥一面就回去,她肯定要被人笑话。
云枝红了眼睛:“表哥嫌弃我没用,是不是?”
她那副样子,仿佛郭梁驯要送走她,就是觉得她娇气,帮不上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