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英感慨今日真是不走运。
程知节却另有想法,以为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若是贼人谋财,为何不掳走他,而带走仆人。
定然是仆人和盗贼共谋,抢夺他的银子,想让他身无分文地进了林家。
一个没有银钱傍身的少爷,去别人家里住,定然备受冷待。
这背后,肯定是程夫人的手笔。
程知节并不心疼那些银子,因为有能耐抢,也并不一定有命花。
他跟着张英骑马,继续往宁镇而去。
张英把林屠户家里的情况都打听好了,一一告诉程知节。
“林屠户是杀猪的,他的妻子马氏,也就是你的小姨,开了一个面摊,日子过得还可以。他们生有一女,名叫林云枝,性情也很和善。少爷和这一家子相处,一定不会觉得不自在的。”
第253章 坏东西表哥(3)……
相比京城,宁镇更显安静祥和,还未靠近,远远地就见一团奶白色的雾气笼罩在上面。
这里的人并不多。因程知节到宁镇的时候刚好碰到了早集,街道两旁摆起了各色小摊,颇显烟火气。
“馄饨,刚出锅的馄饨。”
“热气腾腾的豆腐!”
“包子,一文钱两,皮薄馅多。”
程知节的肚子开始咕咕作响。
他捂着肚子,看向张英。
张英的手下意识摸向口袋,面上露出为难的神情:“出来的匆忙,忘记带钱袋了。”
他翻遍身上,试图找出来一件可以抵银子的东西,可什么也没有找到。
程知节从出生起,就没有感受过缺钱的滋味。程老爷生意做的好,又只有他一个儿子,自然是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他,每月的银子给的足足的。
这次他去小姨家里,准备了足够的银钱,不仅能让自己过得衣食无忧,还能改善小姨一家子的生活。可程知节计划的很好,唯独没有料想到程夫人心狠至此,竟然派人伪装盗贼,抢走了所有银钱,让他身无分文地去小姨家。
程知节实在是饿了。
他凌晨就被唤起,被催促着出门,连点心都没有来得及吃上一块。随后,就是匆匆赶路,经过一天一夜不停歇的赶路,才来到了宁镇。
如今,他的腹中空空,又闻到了各种香气,当然撑不住了。
程知节开始脱衣裳。
张英忙拦住:“少爷,你这是做什么?”
程知节骂了一句:“蠢。我们没有银子,我身上的衣裳还抵点钱,脱下来换点吃的。”
张英直呼不可,堂堂程家少爷,怎么能衣衫不整。
程知节轻笑:“到了这时候,你还死要面子。衣衫不整总比饿死要好吧。”
张英只得收回手,埋怨自己处事不周全,出门连银子也不带,更怨自己今日没有穿一件好衣裳,不然就能拿自己的衣服抵钱了。
没了外袍,程知节还当真觉得冷。
张英捧着衣裳,来到一处馄饨摊前,要了两碗鸡汤小馄饨。
张英说自己不饿,要一碗就够了。可他的话音刚落,肚子就咕噜咕噜地响了起来。
程知节觑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张英莫名觉得脸红,沉默着坐下,再没开口说不吃。
馄饨端上来,两人一主一仆,忙捧起来大口大口地吃着。
馄饨皮薄肉嫩,鸡汤鲜甜。
程知节边吃边想,难怪这家馄饨摊格外热闹。
他放下碗,抬头和隔壁摊子的小女娃对上目光。
那女娃生的圆脸,大眼睛,宛如雪捏成的一般白皙。她穿着一身红衣裳,扎头发的丝带也是红色的,看起来像是年画里的娃娃。
程知节故意睁大眼睛,朝着她瞪过去。
小女娃非但不害怕,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
摊主应当是她的娘亲,一听到动静就走了过来。
“云枝,笑什么呢。”
云枝指着程知节的方向:“他,好笑。”
程知节登时站了起来,瞪圆了眼睛。
这次,他瞪眼睛可不是为了吓唬人,而是被气的。
他,程知节,被人骂过胡作非为,爱折腾,却从来没有人说过他好笑。
程知节气势汹汹地朝着隔壁摊子走去。
张英埋头吃馄饨,一抬头发现身旁没了人。他顿时慌了,四处张望着找人。
看到程知节朝着面摊走去,一副要找对方麻烦的气势,张英连忙扑了过去。
“少爷,我们既吃完了饭,就赶紧赶路吧。待会儿还得打听林屠户家在哪里。”
摊主一愣,问道:“你们要找林屠户家?”
张英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忙问:“你认得?”
云枝乖乖点头:“娘认得的。”
摊主顺手递给了云枝一个刚捏好的面人,哄得她转移了注意力。
摊主问道:“你们找林屠户做什么?”
张英正愁着送行的仆人不见了踪影,无人知道林屠户家的住址,他和程知节恐怕要耗费好一番功夫,才能找到地方。这会儿吃个早饭的时间,没想到就碰到了林屠户家的熟人。
张英面露欣喜,忙道:“我们是林屠户家的亲戚。”
摊主上下打量他们,轻轻摇头:“看着不像。林屠户家的情况我知道,他家里都是穷亲戚,哪有你们这样子的,穿的好,打扮的也漂亮的亲戚。”
张英心想,今天不报出身份,恐怕不能从对方口中套出来林屠户家的住址了。
他本想隐瞒程知节的身份,但转念一想,程知节在林屠户家里可不是要住一天两天,那是几个月。到时候邻里街坊肯定会打听出他的来历。既然如此,他不如提前就报出名讳。
张英便不再隐瞒:“不瞒你说,我们不是林屠户家的亲戚,而是他娘子马氏家的亲戚。我家少爷——”
张英一把拉住程知节,把他推到摊主面前:“他娘和马氏是结拜姐妹。我们家里出了点变故,就来投奔她了。”
摊主盯着程知节的脸看了许久,双手一拍,惊喜道:“你是知节吧?”
程知节一脸茫然。
摊主忙道:“我就是你小姨。”
原来她就是马氏,那她身旁的小女娃,应当就是林云枝了。
程知节心道难怪,刚才他听见马氏喊着云枝,总觉得这名字似曾相识。
马氏脸上挂起极大的笑容,拉着程知节坐在自家的板凳上。
“只你办百日宴时,我去过一次,当时你还是个小娃娃,被包裹在襁褓里。你生得俊俏,你娘很是得意,和我说,全天下没有一个孩子会比她的孩子更漂亮了。你真是越长越好看了。”
程知节诧异着问出了声:“小姨,我娘说过你的事情,和你现在很不一样。”
马氏知道他的意思,叹了一口气:“那是过去,我养在深闺,自然循规蹈矩,性子安安静静的。可家里面获了罪,被流放,在外面干了几年累人的活计,一天结束了只想着躺在床上睡觉,哪里还记得规矩。还好,你姨夫当时娶媳妇,一眼就相中了我,我才得以离开那个流放之地,在宁镇住下。为了养家糊口,我又干起了生意。做生意可不得会吆喝,能张罗,所以性子就大变了,成了这副能说会道的样子。知节,我没有吓到你吧。”
程知节摇头。
马氏拍拍胸口:“那就好。”
她注意到程知节没穿外袍,问起此事。
得知程知节将衣裳抵了,来买馄饨,马氏眉头一皱:“那怎么成。”
她从口袋里摸出几块铜板,和馄饨摊老板打着招呼:“卖馄饨的,刚才抵衣裳的是我外甥。这馄饨钱我替他拿了,将衣裳还给他吧。这大早上的,天冷,他不穿外袍,我担心会冻着了。”
馄饨摊主也干脆,立刻将外袍送了来。
穿上外衣,程知节果真觉得身上的寒意散去许多。
马氏说,这场早集要中午才结束,等她将面卖完了,再带着程知节和张英回去。
两人自然同意。
马氏转身继续张罗生意。
张英低声对程知节道:“瞧着人挺好的,得知我们丢了钱,也没嫌弃,反而把衣裳换了回来。”
程知节没言语。
并非是他将人心想的太恶。只是,从母亲离开以后,他经历了太多人情冷暖,已经不敢因为旁人一时的好,就断定对方是良善之人。
他抬头,看向旁边的云枝。
从刚才起,她就一直低垂着头,摆弄着手里的面人,一句话都不说。
程知节隐约觉得有些奇怪。
他盯着云枝看。
看她的脸。
喏,还挺好看。
看她的手,白白的,干干净净,也很漂亮。
程知节晃晃脑袋,把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驱散。
他想,自己要看的是,云枝究竟哪里奇怪。
待他再望过去的时候,云枝手中的面人已经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