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五郎走了过去,把丝线解开,将风筝缓缓收回。
收丝线时,因为心中想着别的事情,他心不在焉,被丝线划伤了手,鲜血顿时涌出。
晏五郎看着伤口出神。
他把风筝同丝线收好,放在一旁的石凳上。
回去时,晏老爷心情大好,说着当初和云枝家里结亲时,就知道她有这样一门表亲,只是关系太远。亲戚送贺礼时,燕家的礼物平平无奇,便以为他们两家关系平淡,以后纵然有事也攀不上关系。没想到七郎一死,反而让燕郢想起了这位表妹。
“七郎的媳妇,行事太过小家子气,我平日里就瞧不上她。我知道她受了很多委屈,可为了你母亲能够发泄七郎故去的郁气,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没想到她竟然有如此大的用处,可以用她当做桥梁,和燕郢来往。”
晏五郎皱眉。
他不喜父亲说话的语气,仿佛把云枝当做了一件货物,可以借着她和燕府搭上关系。
“父亲,弟妹毕竟是家里的人,住在燕家只是暂时的。我正想着法子把她接回去——”
晏老爷满脸不赞同:“接回去做什么。燕府家大业大,难道还养不下一个表妹。而且对于云枝来说,住在这里才是最好的选择。她在我们家住,你母亲看到她,就会不时地想起七郎,说不定就会冲她发火。云枝整天受气,也不利于养胎。”
晏五郎的眉头越发紧皱:“可燕郢就会全心全意待她吗?”
“为何不会?”
晏老爷理所应当道:“燕郢当时态度坚决,一定要接走云枝,连一晚上都不愿意等待。他如此急切,肯定会好好对待云枝的,你就不必多虑了。哎呀,你的手如何受伤了?”
他忽地看见了晏五郎手指上的伤口,红艳艳的,还未结疤,明显是新添的伤。
晏五郎用宽袖挡住手指,称小伤而已。
他不慎碰到了伤口,清晰的疼痛让他眉心一跳,思绪越发清晰——他知道晏老爷固执己见,和他再多争执,也改变不了他的想法。
晏五郎打定主意,一定会把云枝接走。
不管云枝的孩子是谁的,她总是晏家人。
不过晏老爷刚才所说言之有理,待在晏家宅院,确实不利于云枝养胎。晏五郎想着,府上有许多宅子,不必非得住在大宅里,寻一处风景尚好的宅院,把云枝送过去,再挑几个侍女伺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总比让燕郢照顾要好。
晏五郎不喜燕郢,虽然他看着矜贵至极,好似一个出众的翩翩公子,可他给人的感觉,不像冬日暖风,而更像是秋日古井,冷冰冰的,又幽深不见底。
云枝回了房,对燕郢道:“多谢表哥,我自己休息一会儿就好了,表哥快去忙吧。”
燕郢并不离开,而是道:“在我面前,表妹就不必装了。”
云枝脸色一白。
燕郢自顾自地倒了茶水,递至云枝唇边,她侧身躲开,称自己不渴。
燕郢没有把手收回,仍旧保持着喂水的动作。云枝无奈,只得微微张唇,喝了一口茶水。
她轻抬双眸,柔声道:“好了。”
燕郢才把茶盏收回。
他也有些口渴,却没有另外倒一盏茶水来,而是仰头喝掉了手中的残茶。
他的嘴唇印下的地方,正好是刚才云枝喝水之处。
云枝蹙眉,不认为是燕郢无意碰到的,定然是有意为之,因为那地方赫然留着她唇脂的绯红痕迹。
燕郢吩咐小竹把燕管家唤来。
燕管家急匆匆而来。
燕郢语气淡淡,未发火也没训斥,云枝却莫名感受到一股压抑。
他道:“我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你以为,不给晏五郎领路,就毫无责任了吗。”
燕管家连忙告罪。
他确实存了侥幸之心。燕郢已经看出了,此刻是在提醒他以后做事不能滑头。因为燕郢想要的,是让晏五郎远离云枝。燕管家应该做的就是防止晏五郎靠近云枝身侧,而放任他随意行走,便是一种失职。
燕管家并不狡辩,口中称任凭燕郢处置。
燕郢罚了他棍棒。
闻言,云枝心有不忍,出声相劝:“燕管家有诸多事情要忙碌,怎么能什么都不做,只陪伴五哥呢。而且,是五哥要他离开,不必陪伴,他总不能厚着脸皮非得陪着,表哥莫要罚他这般重了吧。”
燕郢道:“表妹所言,倒是和刚才晏五郎所说如出一辙。看来你们两个都是良善人,只我一个恶人。”
云枝唇瓣微张。
燕管家忙道:“七少爷训斥的对,我心服口服,并无不满。此事本就是我办差不利,表小姐不必为我求情了。”
云枝也担心,万一自己求情不成,反而让燕郢越发生气,罚燕管家更重,便是得不偿失了。
她便闭口不言。
小竹把风筝和包袱一起收进房中。
燕郢问起包袱中放的是什么。
小竹回道:“是晏夫人送的小衣裳,还有表小姐过去常用的一些东西。”
燕郢没说话。
云枝知道他今日心情不快,最好顺着他来,便道:“打开看看吧。”
小竹应是,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系带,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地拿出来。
燕郢看着那些小衣裳,哼笑一声:“晏夫人还真是用心。她分明不喜表妹,还亲手去做衣裳,可见她对孩子的看重。”
闻言云枝便知道,他应当是把自己和晏五郎的话全都听了去,否则为何会知道小衣裳都是晏夫人亲手所做。
“不过——”
燕郢语调一转:“我的孩子穿什么衣裳,就不劳烦旁人费心了。”
“小竹,把这些衣裳全部送回去,就说,晏夫人手艺再好,也比不上城中最有名气的绣娘。而表妹和孩子的衣裳,全都是最好的绣娘裁剪布料做成的,穿她做的可能会感到不舒服。”
小竹应是。
燕郢还欲再看,有仆人进来传话,说生意上出了问题,要他去处置。
他便起身离开。
小竹看向云枝,她轻柔一笑:“不必担心我。表哥性子和之前一模一样,我早就习惯,不会觉得难以忍受的。”
小竹这才放心。
燕郢吩咐的事情,她是十二万分的谨慎,不敢耽搁,立刻就去办。
屋里只剩下云枝一人。
对于燕郢所作所为,她并不生气,反而有些解气。毕竟,她心虽软,可不是以德报怨之人。晏夫人过去是怎么对待她的,她谨记于心,怎么会因为她送来几件小衣裳,就感激涕零呢。
她没有燕郢的果断,不过把衣裳原样送回,也合了她的心思。
云枝随着一瞥,在包袱中看到柔白一角,忽地目光微滞。
第231章 阴暗疯狂表哥(10)……
她掀开一方手帕,见里面包裹着的是一枚珠钗。
云枝嫁给晏七郎以后,尽管晏老爷和晏夫人不是十分中意她,但大事小情都给足了她少夫人的体面。
可同其他首饰相比,这枚珠钗显得太过简陋。
但它却意义非凡,因为它是晏七郎亲手所做。
从瘫痪在床后,晏七郎就有诸多事情不能做,比如骑马打球,狩猎投壶。旁人轻易就可以玩乐的东西,他因为不良于行,并不能沾染。久而久之,晏七郎竟跟着家中侍女一起学做珠钗,以打发时间。
晏夫人发觉此事后,当即斥责了侍女,称她们带坏了晏七郎。堂堂晏家少爷,弄这些女孩子的玩意儿像是什么样子。
晏七郎连声咳嗽,替侍女求情:“母亲不喜欢,我以后不做了就是,莫要责罚她们。若是她们因为教了我而受过,我的心里如何能够好受。”
晏夫人这才放侍女一马。
晏七郎从此再没有摸过珠钗。其实他深知,晏夫人是觉得男子碰这些东西会失了男人气势。他苦笑一声,觉得母亲当真是多虑了。从他成为一个废人以后,在旁人眼中恐怕就不算一个真正的男子了。
但晏七郎没有和晏夫人争辩。从生病以后,他的脾气越发好了,甚至可以说是好的过分。他从不和人争执,也极听父亲母亲的话。因晏七郎一直心有愧疚,以为是自己太不成器,才让晏家有了一个无能的儿子。
云枝嫁过来以后,每日陪伴在他身侧。
晏七郎知道,无论是谁陪伴自己,都会觉得无聊的。他劝云枝不必管他。但云枝哪里敢听,毕竟她嫁过来就是冲喜的。不去照顾晏七郎,独自一人去玩乐,让晏夫人看到了,定然把她骂个狗血喷头。
可云枝终究是小女儿,爱玩爱闹,陪在晏七郎身边,两人没有许多话要说,多数是静静坐着,看向天空。
云枝不明白,天空有何好看。
她有时候会难以掩饰无聊,轻轻打着哈欠。
然后,她会突然捂住嘴巴,看向晏七郎,担心被他发现了。
还好,晏七郎一次也没有发觉。他从未开口问过,她是觉得无聊的想要睡觉了吗。
云枝对此庆幸不已,因为晏七郎当真发问了,她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在云枝日常的一天中,最快活的时光便是晨起时揽镜梳妆。
这是唯一一刻可以让每天有所不同的时候。
云枝会吩咐小梅,每天梳不同的发髻,佩戴不同的首饰。如此,在和晏七郎相处时,她就能摸摸鬓边的钗环,就没有那么无聊了。
晏七郎看着她每日不同的妆容、衣裙,心情也很是开朗。他喜欢看云枝打扮成不同模样,娇艳的如同花一样。
可有时候,晏七郎又会突然伤怀,因为这朵娇嫩的花若是在别人手中,可以得到贴心呵护,可惜,她落在了自己这一潭死水中。
这日,晏七郎看着云枝在选首饰,忽地开口:“云枝,我为你做一只珠钗吧。”
云枝诧异道:“夫君还会做珠钗?”
晏七郎笑笑:“学过一段时间,手艺不好。不过,我会尽力去做的。”
说这话时,他心里有些紧张,恐怕云枝看不上眼,让他莫要做了,去首饰铺子买一只更快。
但云枝眉眼弯弯,轻柔一笑:“好啊。夫君亲手所做的珠钗,一定独一无二,没有人会和我重复的。”
看到她充满期待的眼神,晏七郎的心中泛起波澜。
他兴致勃勃,挑选做珠钗的材料。
上面镶嵌的珍珠,他选了圆润明亮的南珠,散发着柔白色泽,煞是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