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枝接连两天没用饭,可急坏了伍氏,又是哄又是骂,云枝只侧身躺着,并不理会。
郭安出主意,说云枝整天在床上躺着,人不动弹就不容易饿,该让云枝下床走走,走累了腹中空空,自然就想吃东西了。
伍氏赞同,就劝着云枝去院子里走动,别闷坏了。
云枝应声。
她倒不是故意折磨自己,想通过绝食的方式逼迫郭梁驯满足她的要求。云枝当然没傻到如此程度,毕竟饿坏了,饿晕了,还得她自己吃苦药受罪。只不过云枝心里仍旧生着郭梁驯的气,她平日里本就吃的少,兼之心情不愉快,自然吃不下饭。但云枝不会开口解释,她乐意让周围人误会,她是为了较劲故意忍着不吃。
前面传来说话的声音,云枝放轻脚步,拨开浓密的树丛望去,只见郭梁驯背对着她,对面所坐之人就是他的结拜大哥郭宁。
郭宁是三兄弟里最会装饰自己的一个,衣裳奢华而不浮夸,身上只带了几样玉器,但样样珍贵,识货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郭宁家底丰厚。而看不出的人自然不在郭宁的交往之列。
郭宁提起云枝和张小妹的别扭,说不过是小女娘不和,吵了两句嘴,要郭梁驯别放在心上。
郭宁似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道:“安弟的妻妹倒是和他性子不同,一点小事就闹的绝食。若是传出去,谁敢和她再玩闹,毕竟一闹不好,她就要死要活的。”
云枝捏紧拳头,心道好讨厌的人,竟然阴阳她小题大做。
郭梁驯的声音响起。
“大哥多虑了。府上佣人都训练过,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假如他们把话传出去,我觉得你我应该反思,可是训兵的手段太弱,连手下人都管不住。”
郭宁神情微僵。
郭梁驯又道:“何况,本来就不是表妹的错。”
意识到自己不止一位表妹,郭梁驯拢眉,生硬地补充:“不是云枝表妹的错。”
第34章 糙汉将军表哥(6)……
云枝的身形被树丛掩映,闻言眉眼微松,暗道郭梁驯是个有良心之人,伍氏亲手做的饭菜总算没有浪费。
郭宁未想到郭梁驯竟会出言维护云枝,他以为此事在笑谈间就能揭过,顺便在郭梁驯心里留下“云枝好计较”的印象。
计划未成,郭宁只得干笑两声。桥梁堵人一事细究起来,是张小妹之错。郭宁万万不能让张小妹在郭梁驯面前落个坏印象,便正色道:“三弟言之有理。虽说是小女娘的玩笑,但小妹确实有失妥当,不能轻轻放下,否则她明日更没规矩了。这样罢,我回去好好说教她,再让你大嫂领着她去给云枝认错。同住一宅,不该为这些小事生出嫌隙,理应和睦才是。”
郭梁驯点头,深以为然。
郭宁转而关心起郭梁驯的终生大事。
他兄弟三人虽都做了官,但都是平民出身,骨子里仍旧存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念头。现在唯有郭梁驯一人无妻,身为大哥,郭宁理应关心。
郭梁驯不着急寻妻,郭宁并不赞同,他以为所谓成家立业,郭梁驯先得了小家,以后才能安下心继续做大事。
郭宁拍向他的肩头:“你我兄弟,有什么不可直说。你且尽管说出,你心悦何等模样的女子,我便让你大嫂记挂着,定为你寻着一个称心如意的。”
他接连追问,郭梁驯不得不答,只得回道:“我并无旁的要求,不过会管家,性子温和,好生养罢了。”
郭宁压低声音:“三弟对容貌可有要求?”
他心里有一番盘算,依照郭梁驯所说,是偏爱质朴女子,那么他妻子家的两个妹妹,自然胜过云枝——她们二人个个能干,而郭安家的云枝,听闻连厨房都没下过,连菠菜豆腐汤中该放什么都完全不知道。
回答前,郭梁驯头脑中浮现出云枝的模样。在他见过的所有人之中,没有人的容貌比得上云枝。但郭梁驯以为,寻妻不是摆花瓶,要性情相和最重要,光长得漂亮没什么用。
他摇头道:“大家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长得美丑又有什么区别,我不看重这些。”
郭宁大喜。
美貌是云枝唯一的优点,郭梁驯既不注重,云枝就毫无优势了。
郭宁不能明晃晃地把两个妹妹推出来,但他脸上的喜意显而易见,连声保证,定然把郭梁驯的要求记在心中,寻到合适的立刻告诉他。到了那时,郭梁驯不得推三阻四,一定要见上一面。
郭梁驯不知郭宁打的主意是把妻妹引到他面前,只以为是兄长关心弟弟亲事。况且合适的人选哪是轻易就能寻到,而听郭宁急切的语气,仿佛是明日就要拉着他去相看。
郭梁驯无奈笑笑,颔首答应。
待郭宁走后,郭梁驯侧身看向窸窸窣窣的树丛,沉声道:“不必再藏了。”
云枝当即屏住呼吸,纠结是郭梁驯发现了她,还是故意出声相诈。只是云枝打定主意,绝不主动现身。她的腰肢轻折,垂下脑袋缩在胸前。
郭梁驯见她继续猫儿在树丛中,不禁轻叹一声。他若是连躲藏的云枝都发现不了,也太失机警。
郭梁驯阔步走去,站在云枝面前:“表妹为何躲在此处?”
云枝眼珠转动,思考着如何狡辩。她站起身,脆声道:“我哪里躲了。不过是落了……对,落了手绢,我寻到这里罢了。碰巧你在说话,我可不是故意偷听。”
郭梁驯微微颔首,没再纠结。他转身欲走,却被云枝唤住。
云枝瞪大眼睛:“你莫要不信。”
郭梁驯答道:“我没有不信。表妹既寻到了手绢就回去罢。”
云枝扯住他的衣袖,丝毫不掩饰她刚才把郭梁驯和郭宁的对话都听到耳中。虽说伍氏有意撮合,被云枝拒绝,可刚才听到郭梁驯所说的妻子人选,和她无一字相符,云枝心头微梗。
会管家?她只会打扮自己,精通如何把一笔银子花的精光。
性子温和?云枝自以为性子柔和。但她也清楚,在旁人眼中,她有时过于任性,恐怕和温和二沾不上边。
好生养?想到这个要求,云枝嫌弃郭梁驯满脑子只想着生娃,如此和乡下卖肉卖菜的摊贩有何区别。云枝想到佣人们所说,张小妹臀部丰盈,她上次所见果真无虚言,而自己……她侧身看去,见裙摆掩盖下,是微平的柔软的臀。其余两项,云枝稍做勉强,也能往自己身上套。唯有这项,她好像比不上张小妹……
想到自己竟然在和张小妹比较,还是那等难以言喻的部位,云枝脸颊微热,轻轻瞪了郭梁驯一眼:“肤浅,俗人。”
都怪郭梁驯提出此等大俗的要求,才惹得她有一瞬间的怀疑自己。
她才没有比张小妹差劲。臀部平平又如何,她才不在意。
云枝气恼,郭宁的算盘如此明显,她都看出来了,郭梁驯却茫然不知。
云枝径直挑破,郭梁驯面露惊诧,以为是她胡乱猜测。但听到云枝言之凿凿,且有理有据,他逐渐动摇。
郭梁驯没把郭宁往坏处想,兄弟三人一起经历过许多生死关头,他知道郭宁的性子,虽然他好大喜功,有时候爱占便宜,绝不肯让自己落到吃亏的境地,但本性不坏。郭梁驯想,大哥真是病急乱投医。即使他记着给自己寻媳妇,也不该打上妻家的主意。郭梁驯一想到,要和大嫂的妹妹结成眷属,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他没有感到亲上加亲好,只觉得一旦和嫂嫂的妹妹有了关系,以后不知叫郭宁大哥还是姐夫。这可真是麻烦。
与其如此,倒不如娶一个和三兄弟无牵扯的女子。
云枝见他一脸沉思,以为他终于想明白,原来结拜大哥抱着让妹妹登堂入室的心思。
她轻哼:“你该告诉大哥,要他别打歪主意,你对他的两个妹妹,完全没有心思。”
郭梁驯若有所思,心道:大哥既打的亲上加亲的主意,才接来妹妹。二哥后脚就把云枝接来,莫不是也有这个打算。
只是他不好开口发问,一是郭梁驯觉得,云枝对他并无男女之情,二人平日里看不惯对方。倘若他说出猜测,定然会被云枝嗤笑,说他白日做梦,以为自己是香饽饽,人人都想咬上一口。二是郭安自从封赏以后,因官职是最低,心情本就低落。假如郭梁驯猜错了,会伤了兄弟情分。
郭梁驯便道:“何必告诉大哥。他本意是为我寻找合适的女子做妻子。无论是两位表妹也好,旁的女子也罢,只要彼此相中就好。”
郭梁驯心想,无论郭安有没有郭宁的心思,他都要通过云枝把自己的态度递出去——他已经应允了郭宁说亲,郭安就不要再掺和其中,免得越搅和越乱套。
至于郭宁那边,郭梁驯寻了时机要好生谈上一谈,说自己和两位表妹绝无可能。
云枝惊讶不已,她没想到郭梁驯当真动了心。
是了,是了,他本就喜欢好生养的女子。那张小妹处处合他的心意,他如何会拒绝。
云枝心头火起,丢下一句:“随便你”转身就走。
郭梁驯追上:“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
云枝闷声应了。
郭梁驯道:“大嫂会带着她登门道歉,你心里的气可消了?”
云枝胸口发闷,想着郭梁驯一会儿喊“表妹”,一会儿又“她”的,顷刻间已经变了两个称呼。他只和张小妹见了几面就如此亲近,若时间久了,不是要把她忘个精光。到时在郭梁驯眼里,只有张表妹,哪里记得她云枝呢。
云枝眼圈泛红:“消了如何,不消又如何?”
郭梁驯道:“消了火气就该好好用膳。你瞧你,几顿饭没吃了,本来就瘦,现在又清减了几分。”
云枝轻哼一声:“饿死才好呢,正好如某些人的心了。”
郭梁驯皱眉:“此话何意?难不成有人巴望着表妹死?”
他脸色发沉,似是等云枝真的说出名字,他就要提着雁翎木仓,去挑了那人。
云枝脖子一梗:“对啊,有人巴着我死,就是张小妹。怎么,表哥要为我出气吗?”
郭梁驯听她语气,便知道她在说气话,无奈道:“表妹说笑了。”
张小妹再故意生事,毕竟只是十几岁的小女娘,哪里坏到要云枝性命。
云枝一脸“你果然不帮我”的表情:“没了我,你就少了一个表妹,她当然更高兴了。你别不相信,且等我死了,她院子里还要放鞭炮庆祝呢。”
眼瞧着她越说越离谱,郭梁驯不知道该如何劝慰,只得道:“我护着你,不会让你死,也不会让别人害你。且放心好好地活着罢。”
云枝本是一气之下胡说的话,没想到郭梁驯竟然郑重其事地回了她,一时间气没处撒,只心里生着闷气。
回了院子,伍氏试探地开口问道:“走了许久,可饿了,厨房备的有粥饭,盛来吃上两口?”
云枝摇头,回屋将房门紧闭。
她伏在床榻,仍旧在想郭梁驯。她明白,若是抽身旁观,郭梁驯待她已经仁至义尽。毕竟和郭梁驯有情分的是郭安,而不是她伍云枝。
可云枝不是知道满足之人,小时候伍母带着她去集市,问她红绒花和黄绒花只能选一个,她要哪个。云枝便答道,她两个都喜欢,都想要。伍母面露为难,说带的银钱不够用,只能买一朵。但云枝不愿意做取舍,她想要两朵绒花就要通通带走。最终,伍母算来算去,少买了一包盐,给云枝装上了两朵绒花。那之后,云枝接连吃了十几日寡淡至极的饭菜。一家人连声抱怨,云枝却一点不后悔。红黄绒花她都看上了,而伍氏十几天才去上一次集市,倘若她舍弃一朵,下一次可能就不会再碰到同样的绒花。所以,云枝宁可吃无盐的饭菜,也要把自己想要的东西立刻拿到手。
而现在,她清楚地明白,她要的是郭梁驯。
尽管他不是完全契合她的心意,但云枝喜欢他对她的好。
她不想把这份好分给其他人。即使只是一点点,也不可以。
至于让云枝暂时忍耐,等到郭梁驯发现两个表妹并不如她,重新对她一人好,她不愿意等。
正如同她喜欢两朵绒花,就要立刻拿到手,不愿意等上一时片刻。郭梁驯的好,她也要完全占有,要时时刻刻属于她。
既已经想清楚,云枝眸色渐定。
她拉开房门,说自己饿了。伍氏忙道,她想吃什么,酸的甜的。
云枝回道,她旁的都不想吃,唯独想吃红烧的黑猪肉。
伍氏犯了难。猪肉易得,可黑猪因是野生,并无家养,只能在山林中寻到。而且因为它体型大,模样凶猛,即使是经验丰富的猎户也很难捉到。
伍氏心里奇怪,妹妹怎么突然爱吃荤菜了。不过云枝愿意用膳是好事,她没有多问,以免把云枝问恼了,连这道菜都不吃了。
伍氏试着换道菜,云枝却提不起兴致,只道没有黑猪肉就不吃了。
“吃,吃。你先等等,待会儿就让厨房送来。”
伍氏正在思考,该从哪里弄来黑猪肉。见郭安来了,她就把这桩为难事情告诉他,要一起想办法。
听罢,郭安扬唇一笑:“这算什么难事。三弟刚打来一头黑猪,正在厨房里养着。我同他一说,这事儿不就解决了吗。”
伍氏也解开眉头。只是她担心,为了云枝一时的口腹之欲,郭梁驯可舍得好不容易打来的黑猪。伍氏犹记得,当初郭安带回两只野兔,她刚拽起耳朵就被郭安拦下,说是费尽辛苦才抓来的猎物。进山二十几个人只有他抓住了野兔,该养上几天。伍氏知道他心中得意,是要养着野兔炫耀,只得由着他。不曾想一养就养了整一个月,家里人闹腾要吃兔肉,才没继续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