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逢春突然开口:“你们被班主哄了。”
云枝扭头看他。
“我根本不值那么多钱,他故意抬高了价。”
云枝柔柔一笑:“悦儿开心就好。”
小逢春冷哼:“是了,你们这些富贵出身,哪里会在乎三两五两的,是我多嘴。”
说罢,他起身就走。
云枝见到了扮苏三的戏子,经她提点,唱的越发好了。
那戏子坐下卸妆,见到小逢春,说起刚才的事情:“爱学戏的我见多了。不过借着多给银子抬高戏子身价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小逢春皱眉。
“你不知道吧。刚才那李家少奶奶,找到班主说,她知道他多收了银子,她不会要回去。不过既然班主是按照角儿的身价要的银子,就要以角儿的待遇对你,比如这戏,就要把你往前面抬抬。你可好了,以后不必等到最后,第二个出场,唱完领了赏赐就能早点回家了。”
小逢春想起刚才身姿纤细的女子,掌心一紧。
戏园子的班主如约将小逢春送进了李府。
李太太和李二奶奶对听戏似乎毫无兴致,自戏台子搭起来后,未曾来看过一次。李大奶奶来看过两次,正坐在李悦身旁,见她一脸痴迷,并非纯粹地喜欢小逢春的戏,更像是中意他这个人。
李大奶奶心生警惕,连忙寻了个借口,再不来了。她可不想万一李悦真鬼迷心窍,对戏子心生倾慕,到时候她待在一旁,势必会遭受众人怪罪,嗔她身为大嫂,却不能耳聪目明,早点发现端倪,断绝了李悦的心思。
李大奶奶也绝不敢拿着发现的事,去找李太太邀功。她深知,到时候得不到两句夸赞,又会被李悦记恨,以后的日子一定鸡飞狗跳。
府上除了李悦,只有云枝常去看戏。
不知不觉之间,她已经学会了好几段唱词。她走在廊下、坐在椅上,都会轻轻哼唱几段。
她想同小逢春要几段唱词的书本子,正好撞见李悦对他倾诉衷情。
云枝脚下一慌,忙闪身躲在了假山之后。
李悦抬眸注视着小逢春,很是情意绵绵:“……我心悦于你,早就在看到你的第一眼,听到你第一次张口,就非君不嫁了。我知道你我差距悬殊,但我不在乎。只要你愿意,我情愿同你离开,从此天涯海角……”
小逢春冷淡道:“我不愿意。”
李悦神情一怔。
她想了种种可能,以为爹娘兄嫂,都会成为她追求心上人的障碍。可她不怕,深信有情饮水饱。
可一切的前提,都是小逢春和她的心意一样。
但小逢春似乎是在担心她没有听懂,就又重复了一遍:“李小姐,我不愿意。你愿意舍弃千金小姐的生活,去过风餐露宿的日子,我却不愿。那种日子,我已经过够了,再不想过一天。我如今有饭吃,有地方住,稍加努力,以后也能小有名气。”
李悦皱眉:“你真的不想和我在一起?”
“不想。我和李小姐之间,若说情意,只有一点。”
李悦的眼睛顿时亮了,然后就听小逢春说道:“便是主顾和戏子的情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被心仪的人狠狠拒绝,李悦身形一颤,她双手捂脸,转身跑开了。
云枝作势也要离开,见小逢春将视线投来:“少奶奶看够了戏吗?”
踪迹被察觉,云枝无需继续躲下去。
她脸颊微红,轻声解释自己并非故意偷听,而是恰巧碰到。
“我是来找你要戏文本子,不曾想却撞见了悦儿和——”
小逢春面上淡淡,向前面走去,转身见到云枝没有跟上来,催促道:“不是拿戏文本子?”
云枝应了一声,连忙追上。
把戏文本子握在掌心,云枝犹豫着开口:“我以后便不来了,免得见了尴尬。”
小逢春忽地一笑。
他甚少笑。只有在戏台子上面,唱到夫妻团圆时,才会露出笑颜。但这会儿,褪去妆容以后,属于他本人的笑却是有些冷。
“还望少奶奶一定来。”
头次从他口中听到请求的话,云枝感到惊讶,问道:“为何?”
“刚才……你也看到了。以后李小姐是不会再来看我唱戏了。可班主吩咐,我要在府上待够一十五日,还有两日才能唱完。李小姐既不来了,少奶奶也不来,台下就一个人都无,我怎么有心唱下去。”
云枝按照他所说的一想,果真觉得那场景分外凄凉。
她便点了头。
诚如小逢春所料,李悦当真因为被拒,脸面上挂不住,再不肯来了。
小逢春唱着,忽地停下,他朝着云枝轻抛水袖:“少奶奶,不如我教你唱戏吧。想来以后,我不会再有登门的机会了,李家也算和我结了仇,再不会有往来。”
云枝想说,莫要把将来想的太糟糕,但因为小逢春已猜对了一次,难免不会猜对第二次,而且依照李悦的脾气,很有可能会由爱生恨,从捧小逢春,到看见他就生厌。
云枝就跟着小逢春学戏。
他邀她站上戏台,披上戏服,将水袖抛出,又收回,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
李悦遭拒后,怒气和郁闷在心口交织。
这本是一桩不体面的事情,不能对他人宣之于口。可她怎会是默默忍受委屈的性子,只想找个人,把一肚子不满都告诉她。
思来想去,只有云枝最为合适。
可云枝却不在院子,院里的丫鬟只道,她去听戏了。
李悦顿时恼了。
她生出了被背叛之感。
她中意小逢春,更多的是因色起意,一时冲动。
身为李家千金小姐,她哪里吃过苦,被小逢春拒绝,就是她受过最大的委屈。
李悦的倾慕来的快,去的也快。在她眼中,原本样样都好的小逢春,突然就变得面目可憎。她恨不得府上所有人都讨厌他。
可现在,云枝却和小逢春格外亲近,这叫怎么一回事。
李悦算算时辰,想到李玉臣该从太医院回来了。她便守在大门处,眼巴巴地望着远方。
李玉臣看见她,疑惑问道:“你在等谁?”
他丝毫不认为,李悦是在等他,因为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李悦却道:“等你啊,三哥。你回来的太晚了,都不知道嫂嫂做了什么事。”
李玉臣心头一颤:“可是表妹遇着了难事?”
李悦催着他快走:“不是。是嫂嫂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哎呀,我说不清楚,你随我看看就知道了。”
李玉臣斥道:“别乱说。多大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说话不知轻重。知道你脾气的,会明白你是夸大其词,不知道的,还真会以为表妹做了不堪的事情。”
出师未捷,先被骂了一顿,李悦颇感不妙。
第208章 沉稳持重表哥(16)……
李悦拉拽着李玉臣往戏台子走去。
还未靠近,远远地就望见两个身影靠的很近,姿态亲昵,李玉臣的心忽地开始乱跳。
他平复心绪,不让自己因为匆匆一瞥,和李悦的话而胡思乱想。
小逢春正站在云枝身后,握着她的手腕,教她如何摆弄水袖。他眼眸一转,就看见了台下朝着这里奔来的两人,立刻松开了云枝的手,以眼神示意,口中说道:“少奶奶可有大麻烦了。”
云枝不明所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看到李玉臣,她丝毫心虚都无。因在云枝心中,她不过是闲来无聊,和小逢春学唱两段解闷,并未做出逾越规矩之事。
她朝着李玉臣招手:“表哥,你来了,我刚学了一段新戏文,唱给你听。”
看到云枝眉眼灵动,李玉臣刚才稍显慌乱的心,彻底变得安稳。他想,自己真是糊涂了,怎么会因为李悦三两句话,就心绪烦闷。表妹性子如何,他可比旁人清楚的很。
李玉臣走到戏台旁,朝着云枝伸出手。
云枝轻轻一跃,就跳进了他温暖的怀中。
她口中发出清脆的笑声。
在人前,李玉臣甚少和她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今日,还算是头一遭呢。
这种感觉真好——两人是夫妻,不必因为男女大防而有意疏远,想怎么亲近就怎么亲近。
云枝窝在李玉臣怀里,丝毫不打算离开。
李玉臣本该无奈地拍拍她的肩膀,劝她先离开自己的怀里,莫让旁人拿他们夫妻两个取笑。
可李玉臣的手却搭在云枝腰肢上,唇瓣合拢,好似很乐意在李悦和小逢春面前,展现夫妻和睦。
最终,还是云枝先有了动作,脱离了他的怀抱。
云枝眨眨眼睛,像是突然才想到不对劲的地方:“表哥怎地知道我在这里,我没有同你说过啊。”
小逢春轻柔的声音响起,意有所指道:“当然是有人告密了。”
李悦脸蛋涨红,想要反驳,偏偏小逢春说的没错,就是她把李玉臣拉过来的。可现在,李玉臣一点生气的迹象都没有,反而是她……如果李玉臣把事情原委说出,她就成了告密者,云枝恐怕再不会同她好了。
此刻,李悦心里着急起来。
她本就是想起一出做一出的性子,因为生云枝和小逢春的气,才故意把李玉臣喊来,丝毫没有考虑后果。这会儿李玉臣来了,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倘若,有人对她做了同样的事情,她一定永远不理那人了。
云枝……想必也是一样的。
李悦低垂着头,神情恹恹的。
却听李玉臣道:“我听下人说的,你在这里学唱戏,便来了。”
李悦感激地望着李玉臣,心道:不愧是三哥,果真还是护着她的。
相比较之下,她对小逢春的全部情意都已经烟消云散。
小逢春除了模样长得好,唱戏好听,对她是爱搭不理的,刚才还试图告状,她才不会继续心仪他。
云枝了然,称赞起小逢春来:“也是他教的好。我学不会,他也不发火,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教,所以我才能很快地学会。”